叶诚把文件袋放稳，抬眼看见林白栀还在确认他的安全带，顺手按了一下卡扣。

“扣好了。”

“我看见了。”

“看见了还盯？”

林白栀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多看一会儿，不可以吗？”

叶诚还没接话，对面的东方知夏已经偏过头，看向车窗。

唐玉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剩下的几样小东西，刚才帮忙收拾时还没有什么感觉，这会儿坐下来，才发觉一天绷着的精神终于有些累了。

她把东西放好，靠回椅背。

叶诚看了一眼，将她手边快要滑下去的纸袋接过来，塞进稳妥的位置，没有让她再起来调整。

“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唐玉瑶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林白栀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又转回来，刚想说什么，叶诚已经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

“你也先喝两口，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她垂眼看看杯子，最终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小口喝水。

车厢里面安静下来。

就是在这时候，叶诚意识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招呼。

“牢大。”

“在，怎么了？”

“大小姐问，外面是不是已经走了。”

叶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顺着那条熟悉的联系应了一声。

“走了，去机场，然后回大海。”

小号叶诚那边停了一下。

很快，一道冷冷的声音接了过来。

“我想继续看。”

叶诚没有替另一边答应，只在回应里说：“按你们之前说好的来，现在这段路应该方便。”

几息以后，沈清寒的目光从手边移开，落向车窗。

她将愿意送过去的那一部分景象重新接上，自己仍安静地坐在车里，没有闭眼，也没有离开眼前的现实。

另一边，那片被留下来的小小空间里，原本浅淡的光重新清楚起来。

梦境大小姐已经坐好了。

椅子、矮桌和水杯都调成了她用得顺手的大小，兔子口水兜平平整整，边缘压在扶手里面，没再挡住胳膊。

小号叶诚把最后一点晃动压稳，抬手让那层光停在她能够平视的位置。

真实的道路出现在面前。

从车窗看出去，近处的栏杆一根接一根掠过，远处楼宇缓慢后移，路口有人等灯，也有人拎着刚买的东西往天桥上走。

她看了一会儿。

“现在看见的，是她正在看的？”

“对。”小号叶诚回答。

“你没有补别的？”

“没有，外面什么样，这边就什么样。”

梦境大小姐点头，没有再问，目光继续落在那条向前延伸的路上。

她当然认识汽车，也认识红绿灯，那些东西并不需要有人站在旁边逐一解释。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能看见原来那段经历以外的地方。

从飞机舷窗到病房，再从病房走到街上，这条路确实还在往前走。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纸，笔。”

小号叶诚抬手，矮桌上便多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纸是正常大小的纸。

笔也是正常大小的笔。

梦境大小姐伸手拿起来，长长的笔杆从小小的拳头后面探出去一截，稍稍转动，末端便碰到了旁边的水杯。

咚。

杯子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笔，又抬起脸，看向小号叶诚。

没有说话。

小号叶诚默默抬手，把笔缩短了一半。

“习惯了，刚才顺手。”

“纸也一样。”

纸跟着缩小，桌面终于空出足够的位置。

叶诚在另一端听见那声轻响，问发生了什么，小号叶诚十分简洁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

叶诚忍着笑：“牢小，你给人准备工具的时候，先看一眼使用者。”

“你自己之前不也堆了两个垫子？”

“所以我吸取经验了。”

“经验全让我来吸取是吧？”

梦境大小姐没有理会两个人的交流，试了一下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大京。

字有些歪，笔画比她预想得粗，最后一横甚至轻轻蹭出了边缘。

她低头看了两息，调整了一下握法，重新写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稳了些。

小号叶诚看着，没有伸手替她写，只把纸的一角压好，免得她落笔的时候带着整张纸一起移动。

随后是医院、机场，再往下，空出一段距离，写大海。

她把这几个位置记下来，又问了一句返程的安排，便继续看路。

叶诚听着，忍不住问：“大小姐，你这是准备做出行记录？”

“记住现在在哪里。”

她回答得很平静：“下次要看别的地方，不用再从头问。”

叶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回去可以慢慢看，学校也挺大。”

“你平时在哪里读书？”

“教室，图书馆，能清静待着的地方都可以。”

梦境大小姐低头，在大海下面又添了几个字。

学校。

图书馆。

这一次写得慢，字迹倒是比之前整齐一点，只是小手按在纸上，看起来像是谁把一份十分认真的行程安排，交给了一个还没学会好好握笔的小朋友。

小号叶诚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想笑？”

冷冷的声音响起。

小号叶诚立即将脸转正：“没有，我觉得安排得很合理。”

“那就把你手松开。”

“什么？”

“压住最后一行了。”

小号叶诚低头，果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挡住了一小半纸张，连忙往旁边移。

以前他嫌自己人小，什么都不方便。

现在站在这张桌子旁边，忽然又显得块头有点大，连帮忙按一张纸都得小心位置。

牢大说得没错。

这个事情确实很看对比。

……

现实里，车子在路口慢慢停下来。

沈清寒顺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叶诚，发现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收住的笑意。

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

她已经从联系里听见刚才的几句话，当然知道另一边正在干什么。

叶诚眨了眨眼，没有把那些对话拿出来讲，只低头将文件袋边缘重新压好。

林白栀却看见了这一下。

她看了看沈清寒，再看叶诚，手指轻轻碰到他的衣袖。

“哥哥，在笑什么？”

“想回去以后先找哪本书。”

“这也能想笑？”

“很久没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了，稍微期待一下，不合理吗？”

林白栀望着他，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只说了一半。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随后落回哥哥脸上，没有接着追问。

她只是重新往叶诚身边靠了一点，声音轻轻的：“那哥哥回去读书的时候，我也要去。”

叶诚转头：“你公司的事呢？”

“会安排好。”

她答得干脆，显然并不准备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谁。

东方知夏从窗外收回视线：“图书馆什么时候变成你们提前预约座位的地方了？”

“会长也可以去。”

林白栀笑了笑：“不过不能说话，打扰别人读书不好。”

东方知夏看着她。

叶诚先点了点头：“这一条好，到时候谁说话谁出去，人人平等。”

林白栀脸上的笑容，稍稍停住。

她原本只是想把这句话送给对面，没想到哥哥直接连自己那份也一并安排了。

沈清寒淡淡开口：“包括你。”

叶诚回头。

大小姐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表情。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十分坦然地点头：“当然，我在图书馆一直很有素质。”

东方知夏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两秒。

林白栀也不说话，慢慢弯起了眼睛。

叶诚：“……”

怎么回事。

刚才还彼此不太对付，在这种缺乏依据的怀疑上面，倒是很容易取得一致。

另一边，小号叶诚也在笑。

梦境大小姐看着画面里那个人，片刻以后，低头在自己刚刚写完的那张纸上，又添了一小行。

叶诚在联系里面问：“又写什么了？”

“到时候确认。”

“确认什么？”

“你说的素质。”

叶诚：“……”

很好。

外面一份，里面一份。

怎么大小姐的数量增加以后，自己说话的可信程度，反而开始不断下降了？

……

抵达机场的时候，唐玉瑶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叶诚正把自己的纸袋递过来，先轻轻说了声谢谢，再抬头看向外面。

人还在。

车也确实走到了新的地方。

她没有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第一眼先往不存在的人影那里看，只接过东西，跟着大家一起下车。

后面那辆车里，杜婉仪正和沈明进行一场十分认真、但结论早就已经确定的讨论。

“这个带上。”

“已经带了。”

“那一袋呢？”

“也带了。”

“豆豆，你别把太太的东西忘了。”

沈明提着几只袋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唯一空着的那只手，很想提醒她一句，自己目前还没有忘东西的条件。

叶诚经过旁边，顺手帮他提了一只不重的袋子。

杜婉仪立刻看了过来。

“那个是太太的。”

“知道，帮豆豆哥拿一下。”

“哦，那可以。”

太太放心了，转身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诚看着她，慢慢把袋口朝上举了一下，示意封着，没动。

杜婉仪这才重新转过去。

沈明在旁边叹了口气。

叶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豆豆哥，这次出差，家庭地位有进步啊。”

“哪里看出来的？”

“刚才太太同意别人帮你分担工作了。”

沈明：“……”

谢谢。

这个进步，听起来很有希望。

登机以后，几个人终于各自坐稳，随身的东西放好，机舱门缓缓关闭。

叶诚把文件袋放在手边，摸到衣袋里那颗还没有拆开的糖，指尖停了一下，又将袋子压平。

唐玉瑶看见这个动作，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提醒他吃，也没有再问留着做什么。

林白栀抱着自己的水杯，确认叶诚就在看得见的位置，才稍稍靠回椅背。

东方知夏把返程的消息发出去，屏幕熄灭以后，也闭眼缓了一会儿。

飞机开始滑行。

沈清寒看向舷窗，将眼前逐渐向后移动的跑道，继续送到另一边。

梦境大小姐放下笔。

小小的手掌压在纸上，目光却已经完全移向那层光。

随着机身抬起，地面慢慢远去，楼宇、道路和车流被收进更宽阔的景象里，云层迎面而来，又从视野边缘掠过去。

她看得很安静。

小号叶诚没有给这段景象加上任何东西，没换颜色，也没挑一个更漂亮的角度，只把传过来的画面稳稳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将纸上的医院和机场连起来，又把笔尖停在下一处名字旁边。

大海。

还没有到，便先不画过去。

叶诚的声音从熟悉的联系里传来：“怎么样，外面？”

梦境大小姐抬头，看着云层之间露出的那一片天空。

“继续看。”

回答很短，没有多余的感叹，也没有因为暂时只能借别人的视野，就催着谁立刻替她完成剩下的事。

她已经到了这里。

后面还有路，可以一段一段往前走。

小号叶诚把桌边那杯水往她手边推了推，正准备替她把纸收起来，那只小手却已经先一步按住纸角。

“我自己来。”

“行。”

他松开手，看着她慢慢将纸折好，第一次没有对齐，她便展开，再折一次，最后终于压出一道清楚的折痕。

纸很小。

可放到那只小小的口袋旁边，还是有一点大。

她停了停，抬头。

小号叶诚十分自觉，刚要把纸再缩小一点，便听见她平静开口。

“给我一个放东西的地方。”

小号叶诚一怔，随即在椅子旁边添了一只小柜子，柜门朝向她，拉手也放在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梦境大小姐试了一下，自己打开，将那张纸放进去。

然后关上。

叶诚听小号叶诚说完这边的情况，终于笑了起来。

“不错，行李也有了。”

“现在只有一张纸。”小号叶诚提醒。

“一张也是行李，慢慢来，回去还有书。”

梦境大小姐听见最后那两个字，抬起眼。

“先给我看你在看的。”

叶诚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放在旁边的文件袋，想了想，重新往座位里靠稳。

飞机平稳地向前飞去。

他忽然觉得，回去以后，图书馆那张平时用来安安静静读书的桌子，可能也得稍微重新安排一下。

倒不是位置不够。

主要是现在，连看不见的那位，都已经提前报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