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县,是闽浙赣三地交界,仙霞岭南麓,道路两侧有很多的石碑。
岭南是官员最常被贬谪的地方,而这里是贬谪官员的必经之路。
以前咱们中原的皇帝和宰相们很朴实,觉得这世上的土地,再贫瘠还能比岭南更贫瘠?
尤其是福建一带。
此地在驿道上的份量极重,尤其是广州如今繁华起来之后。
陈绍特意在此驻留,考察一下驿道,顺便带着李易安转悠转悠。
一个王朝和民族,不光要有发达的经济,历史文化都是很重要的。
前人在贬谪路上,那些牢骚、志向、坚韧、黯然....陈绍全都很感兴趣。
这里也并非全是贬谪官员遗迹,事实上,早在西晋时候,中原士族南迁,蒲城就成为闽越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来到浦城时候,已经是黄昏,再加上天气有些冷,陈绍匆匆和茂德、易安一起睡觉。
一大早,三人一起洗漱用膳穿戴,带上拓印工具,匆匆赶往梦笔山。
南朝元徽二年(474年),江淹任蒲城县令,在这里写下“梦笔生花“和“江郎才尽“两个传世典故。
他盛赞蒲城“爰有碧水丹山,珍木灵草,皆淹平生所至爱“。
三人爬了一小会,就到了梦笔山,山中有个亭子,上书梦笔亭三个大字。
两侧写着:
孤山一夜传彩笔
南浦千秋接御舟
李易安忙着拓印,脸色红晕,看上去十分专注;陈绍除了拓印之外,还在看山中道路,远眺周围环境,观察这个千年驿道。
只有茂德,是真来玩的,一会儿采朵小花别在发髻上,一会儿黏着陈绍撒娇,碰到什么小动物都是又怕又好奇。
茂德虽然是帝姬,但从来也没离开过汴梁,更是没来到过南国。
此时在北方早就大雪冰封了,她看什么都很新奇。
等到休息的时候,在梦笔亭内,陈绍又忍不住逗弄她们,看着两个明明熟媚过人的美妇,偏又一副娇羞之态,愈发让他心荡神驰,欣喜不已。
在蒲城待了五天,朝中回信就到了,陈绍暗暗点头,加上从衢州来此的十天,这说明如今的驿卒传信还是很快的。
陈绍的驿道改革,就是把这种驿卒传信,改成运送物资。
不光皇室和官府能用,百姓们也能用。
只要改革得好,对于中原商贸来说,又是一个大的飞跃。
内阁和陈绍想法不一样,没拿地方的劣绅恶霸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但皇帝发话了,还是要好好解决,于是提出了一些办法。
其中大多是张润想出来的,也是他亲自着笔,陈绍一眼就认出他的笔迹。
【臣谨奏:
陛下忧乡闾之疾、知豪猾之蠹,日夕思所以治之,臣等不敢怠慢,今具数策,请陛下御览。
一曰经界正产。诸路设措置经界所,以都保为单位,逐丘打量步亩,造鱼鳞图;民户各置砧基簿,绘田形、列四至、书得产缘由,田主、佃客、保正长同押,赴县印押为永据。
典卖必凭簿批凿,无簿之田听官佃。凡诡名寄产、产去税存、霸占河浜圩岸渡口收私税者,许被夺户、佃客、邻保首告。
查实,隐田没官三成、七成均还原佃或减下户税;首告人给隐田一成作赏。乡司书手走弄税名者,连坐杖配。
二曰保甲分权。十家一保,五十家一大保,十大保一都保。
都保正、副不再由本都最富者独兼——正职用中等有田户,副职用退卒或县尉司弓手兼领;大保长用三等户,禁一等巨室世领。
保丁巡夜遇豪户殴佃、夺妻、抢产,必须报县尉,匿不报同保连坐,首告豪恶者免连坐。
都保正不得经手社仓谷、学田租、坊场买扑钱。
三曰刑权归县。豪户托名镇将、自设门牢、私蓄兵仗、白日劫佃者,悉隶县尉与巡检司拿办。
镇将、监镇官只管市征酒税,不许插手乡刑。跨乡跨县结寨拒官者,隶路安抚司都巡检专办,不归知县节制。
寡妇被夺产、佃客被殴伤、小贩被收过路钱,县不理则州直受,州不理则诣行在理冤匣。
臣闻:恶霸之根在隐田,隐田之根在经界不正;经界一正,鱼鳞图一上,恶霸便无所遁其产。保甲一公,县尉一专,恶霸便无所逞其力。官户不免,买扑一收,恶霸便无所借其势。三者既立,乡闾自静。】
陈绍看后,不是很满意,张润提出的对策,总的思路是没有问题的。
就是断掉财路,再加强管控。
但是惩戒力度不够,后期很容易成为一纸空谈。
而且这次宇文虚中好像没有什么意见。
陈绍再次写信,直接点明自己想严打,施展雷霆手段,震慑他们。
等他的銮仪临近福州的时候,此时已经是新年,朝中的回信终于到了。
这次是宇文虚中亲自执笔,名叫【缓治乡豪疏】
看到这个名字,陈绍就皱起眉头,看来宇文虚中不同意自己的想法。
缓治,顾名思义,就是先不要动他们。
陛下南巡要严打,他都要缓治,可见他根本就不想治。
陈绍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他知道宇文虚中这个人是一心为国的,所以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臣闻:自古变法图治,譬若良医用药,猛剂可起沉疴,亦能速毙羸躯。
陛下南巡,于民间见劣绅恶霸害民,遂起爱民之情,此乃仁君之范,虽古之圣人不能及也。
然我大景之所为,实千古未有之大更张:经界重造,砧基簿遍钉;保甲分权,都正不得世领;官户隐田与齐民同勘;坊场买扑尽收归官。
此数事者,京师朝堂视之,皆纸上文;诸路转运视之,皆簿上数;至下县都保,则是刨人祖产、夺人爪牙、褫人衣冠、绝人钱路——四者并举,乡豪岂肯拱手待毙?
经界打量需书算、画匠、弓手,一都保动须十数人,县不增俸,乡司便向保正索“纸墨钱”;保正无力,反促豪户代垫,豪户出钱,便借“帮办经界”之名再揽讼权。是陛下欲夺豪势,而豪势借陛下之令反固。
如此施为,弱户反惊。百姓惧“首告隐田”者非豪右,乃邻保挟仇,豪右暂偃,而贫户先乱。
法愈密,穿窬愈巧。急则跳梁,缓则蛀空——此臣所忧也。
臣故以为:乡豪事不可废,而施行当有次第,剿抚当分两层。
臣非谓豪右可恕也。豪右欺寡妇、殴佃客、霸渡口,皆陛下所必诛。
臣所请者,暂缓其刻,待本朝新法落地,彼时再开《六事诏》之全刑,如秋后斩囚,无一可逃。
臣昧死再拜。】
合上奏章,陈绍沉默起来。
果然宇文虚中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地方上的恶势力、地头蛇,对于新政其实是有作用的。
很多事,到了最后,就要落到百姓头上,需要他们来办。
说到底,大景和其他王朝一样,组织度还不够,皇权下不到乡野。
这时候要改革乡镇的权力结构,就需要投入很大的精力和财计。
宇文虚中的意思是,把这些人先用着,等到新政落地,用完了再回过头来丢掉,顺手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