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哗然持续了片刻，很快分出两拨。

韦匡伯第一个出班，执笏道：“臣附议。此番北破突厥，始毕授首，河北底定，此乃再造社稷之功，进封王爵，酬功正名，于国大利！”

郑继伯跟着出列：“臣附议。封赏太薄，寒的不只是三军将士的心，还有天下归降之人的心。”

杜忱、王逾、张义一众文武齐刷刷出班：“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臣有异议。”

杨氏宗正杨达从班列里走出来，白发颤巍巍的，执笏躬身。

“周，古大国名号，爵号过重，非异姓臣子所宜。大隋尚在，幼主在位，异姓封王，开禅代之先兆，动摇隋室正统。”

“功是功，爵是爵。厚赏金帛、增邑、进位三公足矣，不必逾制封王。”

两名老御史跟着出列附和：“臣等附议宗正之言。异姓不王，古有明训。”

魏徵转过身来。

“杨宗正引的是承平之礼。可今日是承平之世么？萧铣称帝、李渊称唐王、刘武周称定杨王——四方鼎沸，名号参差。不用重爵，何以号令群雄、安抚归降之人？”

薛收接上：“当年文皇帝亦曾封随王，杨宗正要说这是禅代先兆——前朝旧事，不正在眼前？”

杨达噎了一下。

一个老御史硬着头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此一时彼一时？”王逾粗声粗气地打断他，“我们在君子馆跟突厥人拼命的时候，你们在洛阳写文章。现在仗打赢了，你们跑出来说封赏太厚？要不你们去堤上站两天试试？”

张义跟着嘟囔：“就是。将士们抛头颅换回来河北安宁，大功在前，封赏太薄，三军寒心。”

杨达伏地叩首，声泪俱下：“臣受杨氏厚恩，不敢不言。异姓封王，臣死不敢奉诏！”

“北疆大捷，始毕授首，此功旷古未有，封王有何不可？”

“异姓不王是承平之礼，今日四方鼎沸，行权之时，何必拘泥？”

“杨宗正引的是古礼，可古礼也讲‘功懋懋赏’！”

“名号参差，不利于招抚群雄。封周王，正是社稷所需！”

......

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拥李的文臣武将纷纷出班，你一言我一语，把杨达的声音淹得干干净净。

杨达还伏在地上，声音全被压了回去。

旁边两个老御史想帮腔，刚开口就被顶了回来。

殿中嗡嗡一片，全是附和之声。

李琚立在百官之首，神色平静，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不辩、不求，任凭殿中争论翻涌，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萧太后在帘后抬了抬手。

内侍会意，上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喊：“肃静——”

殿中慢慢安静下来。

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杨宗正忠心可嘉，起来说话。赐榻。”

内侍搬了张胡凳过来，扶杨达坐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帘后。

“杨宗正所言，是守礼之言，朕心里明白。”

“可今日之势，礼要守，时也要度。北征功大，非王爵不能酬，四方群雄僭号，非王爵不能压。”

“魏卿所言，乃为社稷计，准其所奏——晋周国公李琚为周王，假黄钺。”

殿中一静，随即拥李一派齐刷刷拜下去。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

杨达颓然坐在胡凳上，长叹一声。

几名老臣垂首闭目，满脸哀愁。

李琚从班首出列，一撩袍角伏地。

“太后、陛下隆恩，臣万不敢当。”

“北疆之胜，是将士用命、宗庙庇佑、太后陛下坐镇之功，臣不敢独揽。国公之爵已逾本分，王爵更不敢当。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大丞相功绩昭昭，此非为私授，乃为国授爵，卿不必固辞。”

魏徵、薛收带头，满殿文武一齐劝进：“请大丞相勿辞！”

李琚再拜：“臣身为隋臣，只愿辅佐幼主、平定四方。异姓王爵，于礼有嫌，恐招天下非议。”

萧太后再道：“时移世易，乱世行权，古有先例。只要心在社稷，何嫌之有？”

满朝文武再拜恳请。

李琚三拜：“臣才薄德浅，恐负太后、陛下厚望，实在不敢受。”

“大丞相三辞，足见谦德。可今日之封，不是朕一人之意，是满朝文武公议，卿毋复推辞。”

满殿文武伏地，呼声震殿：“恳请周王奉诏！”

李琚伏在地上，沉默了一息，重重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