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敛锋避锐(1 / 2)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一日,奉天。

关东军司令部内,烟气弥漫,窗外奉天灰蒙蒙的天光被窗帘遮去大半。板垣征四郎正低头翻阅前线战报,这些日子各路的军报堆积如案,自呼兰、松浦至海伦方向不停递来。指尖在纸页间游移,在他手指旁边一叠不同字体誊抄的情报上,标记着各路义勇军的最新活动动向。

厚重木门被卫兵推开,一身短装男装的川岛芳子跨步走入。她风尘未褪,眉宇间还带着辗转奔波的倦意,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情报卷宗,肩头落了一层薄灰。她走到案前,把卷宗搁下,顺手掸了一下袖口:“大佐,这是马占山各部义勇军的最新动向,还有待策反人员的名单。我之前辗转上海、大连多地来回奔走,方才回到奉天,很多情报也是刚刚梳理完毕。”

板垣抬眼扫过卷宗,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了川岛芳子一眼,她的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没有睡好。他把烟灰磕进桌上的瓷碟里,开口问了一句:“上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淞沪停战之后,南京那边的重心已经不在东北了。国联调查团还在东北转悠,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川岛芳子把卷宗往他手边推了推,“倒是关内有一些人,在暗中联络东北旧部,想趁着调查团还在的时候搞些动静。名单和联络渠道都在里面。”她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刘白山呢?我在外奔波许久,此番回到奉天,却处处见不到此人踪影。”

板垣吐出一口烟圈:“刘白山?那个名字已经死了。如今他是宫崎白山,已经晋升少佐,在前线领兵。”

川岛芳子眉峰骤然蹙起,满脸错愕:“宫崎白山?原来如此!这些日子我在外便听到不少传闻,前线剿灭义勇军、偷袭马占山补给队伍的宫崎白山,没想到,竟然就是从前的刘白山。”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板垣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当初在奉天郊外那片荒坡上,我一路跟着他到了宫崎玲子的坟前。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恨,是一个人。那种恨是烧不完的。”她缓缓吐出一句,“这个刘白山……做事的手段,真是叫我刮目相看。我把他引荐给土肥原将军的时候,只当他是替亡妻复仇的一把刀,没想到这把刀磨了这么久,不仅没有钝,反而越来越锋利了。”

她说到“宫崎玲子的坟前”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东西。她想起那天荒坡上刘白山蹲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的背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那一眼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来复仇的,是来陪葬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活下来之后能做什么,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板垣掐灭手里的烟蒂:“他在前方沙场镇压义勇军,你留在奉天后方策反分化。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满洲的乱局,方能尽快平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卫兵叩门,捧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文快步入内,躬身递到板垣面前。

板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密报,眉峰微微一动,将电文递向川岛芳子一侧,语气沉下来:

“刚刚收到平贺贞藏旅团的战地急电。海伦今日刚刚失守,县城已经被攻破,马占山的主力已经向北、向东仓促转移。北满的义勇军防线正在全线后撤。”

川岛芳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海伦丢了,马占山的退路就又少了一条。他在呼兰和松浦那边本来就打得辛苦,海伦一丢,后方根基就断了。宫崎白山在呼兰前线死死缠住他的主力,平贺贞藏从北面拿下海伦,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同时收拢,马占山现在是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这套打法……倒不像是日军常规的作战思路。”

板垣看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川岛芳子沉默了片刻:“宫崎白山。广濑寿助打仗靠的是正面碾压,平贺贞藏靠的是硬冲硬打。可这次海伦和呼兰的配合,不是硬仗的路数——是有人先把马占山的主力死死拖在呼兰动弹不得,然后让平贺贞藏从北边抄了他的后路。这种打法,不是广濑寿助那种出身军校的将领能想出来的。他靠的是对整片山势、距离、行军时间的精准判断。这不是军校教出来的东西。”

板垣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广濑寿助和平贺贞藏此前已经联名发了一份电报,举荐他晋升中佐。平贺贞藏素来眼高于顶,从不轻易服人,如今却愿意听从宫崎白山的调度——他在电文里直接写了‘宫崎君的策略,指哪便打哪’。这句话从平贺贞藏嘴里说出来,比打一场胜仗还难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分量,“我转呈给本庄司令官看了。司令官的意思,如果他在接下来的作战中还能拿出同等水平的战果,东京那边可以考虑破格提拔。本庄司令官在关东军的任期快到了,他要在离任之前把能用的人全部扶到关键位置上。宫崎白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川岛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他有什么打算?”

“他在呼兰前线待了半个月了。马占山的部队虽然被拖住了,可始终没有彻底溃散。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战果来向东京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在山林里打游击。”板垣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广濑寿助的电报里附了一份新的作战计划,是宫崎白山拟的。他打算在呼海铁路沿线下手——那是马占山最重要的运输生命线。只要把铁路掐断,马占山就彻底断了补给,就算他想撤也撤不出去。”

川岛芳子放下茶杯:“如果他做到了呢?”

板垣看着她:“本庄司令官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封举荐函。一旦呼海线得手,他会立刻向东京发电,请求破格晋升宫崎白山为中佐。广濑寿助和平贺贞藏那边也会再次联名附议。”他顿了一下,“这个人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大尉变成了让两个师团长联名保举的人物。你说这把刀值不值得握紧?”

川岛芳子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奉天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透过那些屋顶和城墙在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把刀,你握得住吗?”

板垣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刀要一直握在手里,才不会伤到自己。”他顿了顿,“可他心里有一个人,比关东军的军衔更重。只要那个人在奉天,这把刀就不会脱手。”

川岛芳子没有再问。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卫兵叩门走入,躬身禀报:“报告大佐!前线广濑寿助师团长急电送达!”

板垣抬手示意,卫兵将电报呈上。板垣拆开信封展开电文,目光一行行扫过,川岛芳子立于一侧,视线也顺势落在纸面之上。电报里,广濑寿助汇报的是最新的战况:呼海铁路沿线遭到义勇军小规模袭扰,护路队伤亡数人,但铁路主干线未受严重破坏。广濑寿助在电报末尾写道:宫崎白山提议在呼海铁路沿线关键节点增派兵力布防,主动出击清剿袭扰铁路的义勇军小队,同时正在筹备对铁路沿线义勇军补给站的大规模清剿。广濑寿助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

板垣将电报缓缓合拢,神色沉吟:“呼海线还没有被切断。义勇军只是袭扰,没有真正的重兵压上去。”

川岛芳子扫过电文内容:“马占山现在兵力不够。他在呼兰被拖住,海伦丢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打铁路了。宫崎白山要断他的命脉,可马占山连护住命脉的力气都快没了。”她顿了顿,“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围堵,是等马占山自己耗尽。”

板垣把电报收进公文袋里:“所以宫崎白山的计划是——不动主力,只布防。等马占山自己撑不住。”

川岛芳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那他要等多久?”

板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公文袋夹在腋下:“我去把这些呈交给本庄司令官。你刚回来,先歇一歇。”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屋里只剩下川岛芳子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摊开的卷宗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奉天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合拢过来。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吉东山谷外围,萧羽峰营地的气氛比奉天更沉。

暮色沉沉,荒野的晚风卷着尘土刮过临时扎下的营地。帐外处处是饥疲的兵士,人人面带菜色,连日粮草不济,营中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马占山调拨过来的补给迟迟不到,萧羽峰早已派出一支侦察小队,往三里之外的要道去探查运粮队伍的踪迹。

婉柔立在军帐外侧,一身粗布衣衫。自从离开奉天城之后,随萧羽峰军队颠沛流离以来,经常看到荒凉的关外旷野,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荒草与土坡,山野的一切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可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她看着那支小队离开的方向,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她不能走开。她身后还站着林倩、云子、小雯、妞妞。如果她走了,她们该看谁?

林倩从板车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云子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只碗洗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婉柔身后不远处。她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山道,又看了一眼婉柔站得笔直的背影。她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面前弯腰的样子,可婉柔没有弯腰。她只是站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又自己撑回来的树枝。

小雯抱着妞妞坐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她还在等着什么,像是知道大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她也要陪着等。

许久之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侦察小队踉跄而归,人人神色灰暗。领头的士兵走进帐内,向着萧羽峰躬身禀报:“少帅,三里之外要道我们探查完毕。马占山派来的运粮队伍,撞上了关东军外围的伏击支队,遭到突袭。粮车尽数焚毁,护送的弟兄死伤逃散,补给,彻底没有了。”

营帐之内一片死寂。

一名队员将背上一个粗布袋子卸下来,放在地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混杂的东西,是山野间寻来的山丁子、稠李子,还有一捧刚挖出来的野菜。“回来路上,在沟谷荒坡顺手搜罗的,就这么一点。”

婉柔走上前,低头望着袋中那些酸涩的野果野菜。从前身在奉天城内锦衣玉食,她从未见过要靠这些东西果腹的光景,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点退缩的样子。她蹲下来,把那袋东西拢了拢,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士兵说:“先煮一锅野菜汤,把最稠的部分分给伤员。剩下的野果留起来,明天再分。”

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安排。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去生火了。婉柔没有走开,她蹲在灶台边,帮忙把野菜择好放进锅里。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的手在择菜的时候很稳,像是那些粗粝的、带着泥土和虫眼的野菜在她手里和从前在奉天择过的任何一把嫩菜没有区别。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把野菜,也开始择。两个人没有说话,可她们的动作是同步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云子沉默地蹲到灶台另一边,把择好的野菜接过去冲洗。小雯把妞妞放在干草堆上让她先睡,然后也凑过来帮忙。四个人在灶台边安静地蹲着,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婉柔把手里最后一根野菜择好,放进旁边一只粗瓷碗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野菜不能白煮,得加点东西。咱们还有没有盐?”林倩站起来,走到板车边翻了一下,拿了一只油纸包回来:“还有一小包。”婉柔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盐只剩下薄薄一层,她把纸包重新叠好:“省着用,今晚先放一点。伤员需要盐,不然身上没力气。”

云子蹲在旁边,把洗好的野菜递进锅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六小姐,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婉柔把盐包放进怀里收好,侧过头看着她:“以前在叶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山里的野菜长什么样。现在认识了。”她拿起一根野芹看了看,又放回碗里,像是把它们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是野芹,这个山丁子酸得厉害,得煮过才能吃。那个苦菜不能多吃,吃多了胃受不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在那些天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辨认过很多次了。

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少,偌大一支队伍,不过只够分给为数不多的人稍微垫一垫空空的肚腹。分到野果野菜的士兵勉强嚼咽下肚,可本就饥饿虚弱的伤兵,吃下之后肠胃承受不住,不多时便开始腹痛、上吐下泻。杯水车薪,根本解不开全军断粮的困局。婉柔蹲在一个腹痛的士兵旁边,把手里的热水碗递过去:“喝点热的,缓一缓。”她没有说“等补给到了就好了”,因为她知道补给不会到了。她只是把碗递过去,等他自己接住。那个士兵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少夫人……您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婉柔说:“我不饿。”她站起来,把碗收回来,转身走回灶台边。

帐外,士兵低声议论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婉柔耳中。“听说那名叫宫崎白山此刻正在呼兰一线死死缠住马占山的主力,抽不开身来对付我们这一路。”“可关东军各处都布下了伏击网,便是他没有亲自过来,义勇军向外的通路,全都被这套战术锁死。马占山想要分出粮草支援侧翼,粮队走哪里都要遭劫。”

婉柔站在原地,心口沉沉往下坠。宫崎白山人虽不在此地,可他铺开的战局,依旧将他们逼入这般绝境。营地里,绝望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连马司令的粮队都被截了,我们还能往哪儿走?”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那个宫崎白山,从前就在这关外山野辗转,对这片山林熟得胜过世代居此的猎户。”先开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在山里,他也找得到?”没有人回答他。

婉柔回到灶台边,把最后一把择好的野菜放进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在萧羽峰旁边站定。萧羽峰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婉柔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补给没了。伤员撑不了几天。”

萧羽峰把地图折好:“我知道。”

婉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把地图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往北走,进吉东山谷。那里有村落,可以想办法筹粮。不能再等了。”

婉柔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那个宫崎白山,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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