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继续道:“若神机营规模扩大至万人,年耗恐需五十万两以上。”
“若全军换装燧发枪,初年器械制造便需三百万两以上,此后每年弹药补给、器械维护亦需百万两。”
数字一出,朝堂哗然。
陈文昭趁机高声道:“陛下!三百万两,可修黄河堤坝千里,可赈济灾民百万,可建官学百所!若尽投于火器,民生何顾?”
周廷玉亦道:“昔宋神宗时王安石变法,亦曾言‘富国强兵’,然青苗、免役诸法,终因操切过急、耗费过巨而败。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陛下!”
朱棣沉默。
他目光扫过众臣,又落回朱瞻均身上。
良久,方缓缓开口:“燧发枪需造,神机营需练。然民力不可竭,国库不可虚。”
“瞻均。”
“孙儿在。”
“朕给你三月之期。”朱棣声音陡然凌厉,“三月后,朕要亲阅神机营实战演练。若演练有成,证明此新军确能以一当十、省饷省力,则火器革新可续。若否……”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已明。
朱瞻均深深一揖:“孙儿领旨。定不负皇爷爷所期。”
朱棣又看向夏原吉:“夏尚书,神机营三月内所需钱粮,仍按原额拨付。然每旬需向朕禀报开支明细,若有超额,即刻叫停。”
“臣遵旨。”夏原吉躬身。
“退朝。”朱棣起身,拂袖而去。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殿外,朱瞻基缓步走近朱瞻均,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瞻均弟弟,皇爷爷虽未采纳愚兄‘缓行’之议,然三月之期,压力不小啊。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朱瞻均还以一笑:“多谢堂兄关切。孙儿自当竭尽全力。”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一温一锐,旋即各自移开。
朱瞻基转身离去,与几位文官低声交谈,渐行渐远。
于谦从后走来,面色凝重:“殿下,三月之期……神机营新卒方才熟悉装填,战阵合练尚未开始。若要实战演练,恐……”
“恐什么?”朱瞻均望着朱瞻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锐光,“他们越是要阻,我们越是要成。于兄,传令下去,自今日起,神机营操练时辰加倍。”
“可是士卒体力……”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朱瞻均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们,三月后若演练失败,神机营解散,所有人打回原营。但若成功,每人赏银二十两,晋升一级!”
他望向西山方向,一字一顿:“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物有所值’。”
.........................
军令传至西山神机营,营中气氛陡然绷紧。
校场上,张三丰立于点将台,白须在晨风中微扬。
台下千余名士卒列阵肃立,虽经月余苦训,面上已褪去新兵稚气,但听闻“三月之期”“演练失败即解散”的消息,仍不免躁动。
“肃静!”于谦厉喝,声震全场。
张三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道活了百二十年,见过朝代更迭,见过战场厮杀。可知战场上什么最可怕?”
众卒屏息。
“不是刀枪,不是箭矢,更非什么火炮火铳。”老道目光如电,“是‘疑’字。疑己之能,疑器之利,疑阵之坚——此三疑生,未战先败。”
他走下点将台,缓步穿行队列:“你们手中燧发枪,比旧铳强出十倍;你们所练三段击,比旧阵精妙百倍。然若自己不信,便是废铁一堆、花架子一套。”
行至一名年轻士卒面前,张三丰停步:“你,何名?”
“回、回真人,小的王二狗。”士卒紧张道。
“王二狗。”张三丰直视他双眼,“你可知,为何选你入神机营?”
“因、因小的力气大,能举百斤石锁……”
“错。”张三丰摇头,“是因你筛查那日,蒙眼于喧哗声中,仍能辨清方位。此非力强,乃心静。火枪手最需心静——硝烟弥漫时心静,敌骑冲锋时心静,身旁同袍中箭倒地时亦要心静。”
他转向全场:“从今日起,操练加倍。苦不苦?苦。累不累?累。然三月后,你们将立于陛下面前,立于满朝文武面前,演示何为‘新军’!届时,今日每一滴汗,都会化作战场上少流的一滴血!”
“现在——”张三丰声如洪钟,“持枪,列阵!”
“诺!”千余人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训练如火如荼展开。
校场东侧,三百名已配发燧发枪的士卒在于谦督导下练习实弹射击。
“第一排,预备——”
士卒举枪,瞄准百步外木靶。
“放!”
砰砰砰!
硝烟腾起,木靶震颤。报靶员奔跑查验,高声回报:“中靶二百八十七发!要害命中二百零九发!”
“装填!”于谦厉声。
士卒们迅速后撤至装填区,咬纸包、倒火药、填弹丸、压实……动作虽仍显生涩,却已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