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九死一生(1 / 2)

车轮碾着官道,咕噜咕噜地响。

五十人的护送队打着火把,把这条夜路照得通红。

四周黑得能滴出墨来,唯独这一溜火光,像条烧着尾巴的长蛇,在旷野里往前拱。

当然,这种把自己周围点亮的方式,其实非常容易让这支队伍陷入被夜袭的险境。

可是,这只队伍里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没一个人会认为他们在这条夜路里行走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这里是秦国的腹地,而他们是秦军——在他们心里,这就是最安全的小任务了。

但在这里的少数人里,除了郑国以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此行并不安全。

也就是正在策马行进,目视前方,时刻关注未知动向的管中邪。

管中邪策马走在队首。

他身量本就高大,骑在马上更显得一堵墙似的。

火光从后头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铜色,另半边沉进夜里,只剩下眼睛还在动。

可别看他身子松垮垮地抓着缰绳,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浑身的筋肉却都绷在暗处——两条腿虚夹马腹,腰悬着,肩塌着,哪一处都不着力,哪一处又都随时能暴起。

这种"松而不懈"的骑姿,是他拿命在剑客堆里熬出来的。真要有人从暗处射冷箭,他能在箭离弦的同一瞬侧身滚下马背。

这一趟护送,杀机暗藏。

管中邪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下场如无意外,堪称九死一生。

可他非但不怯,胸口反倒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九死一生?那也得先死九次再说。

他下意识地算了算自己今晚会撞上什么人。

都知道在罗网的越王八剑中,掩日为尊,黑白玄翦和惊鲵各占一个位置,紧接着就到了所谓的六剑奴。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六剑奴拿的实际上只有五把越王八剑——有一把乱神剑虽然也是越王打造的宝剑,但并不归属越王八剑之列。

在六剑奴中,真正拿着越王八剑的人里,有的高手是一人拿着一剑就能独当一面,比如真刚和断水——哪怕断水是个盲剑客;而比较特殊的持剑者,其中一个则是灭魂和转魄,这是两姐妹,但是就拿着两把越王八剑;而另一个是一人拿双剑,也就是魍魉剑。

现在,随着掩日不参与岳父和赵高的新旧首领上位之争,黑白玄翦在嫪毐之乱中一心求死,惊鲵正潜伏……

这应该也不叫潜伏,算是按照罗网的意志委身于韩沥——不过惊鲵确实已经不会完全听从罗网安排了。

所以,今晚自己明面上的敌人很明显,就是修炼了联手合击绝技的六剑奴!

当然,暗地里的敌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带来的人——于是他必须要小心恐怖的六剑奴,同时还有被赵高买通的自己人。

至于为什么自己没被买通?

因为……不管他看不看得起赵高,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娶了吕不韦的女儿吕娘蓉。

夫妻相合,伉俪情深不说,自己也从一个只会拿剑杀人,且旅居于相邦府中的剑客,变成了秦军中的都尉统领。

这份投资,这份超擢使得他根本无法背叛相邦——敢背叛不仅会被赵高不容不说,自己的一切都被打入谷底,他自己也不会看得起自己。

况且……管中邪心中也是微微暖的。

相邦……岳父确实是将他当自己人了。

他的思绪,就这么顺着马蹄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今天上午。

命令还没下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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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到过相邦府邸的他,这天早上突然被急着召到了相府。

相府还是那副相府的样子,朱门高墙,门客往来,可管中邪一踏进正堂,就觉出不对味了。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权倾天下的相邦府,倒像一座已经死了半截的宅子。

吕不韦就坐在正案后头,痴痴地呆坐着,面前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人却望着堂外的天光出神。

管中邪一瞧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声。

相邦……沧桑了。

这才多少日子?

吕不韦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了老相。

眼窝深了,颧骨突了,连一向挺直的脊梁,都塌下去半寸。

管中邪快步上前,撩袍下拜。

"中邪见过岳父大人。"

吕不韦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把天下英雄都掂量在股掌之间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快干涸的井,只幽幽地映着点天光。

他看着管中邪,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

"大王……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退下去的好理由了。"

管中邪的心,顿时沉进了谷底。

朝堂之事,他也不算完全不知情。

最近发生的嫪毐之乱,除去七成责任在于嫪毐自己作死之外,还有另外三成责任,就取决于岳父。

因为嫪毐能以假寺人的身份进宫,完全是岳父一手包办的,为了掩盖岳父和赵太后的奸情。

但现在,随着嫪毐的被擒,审判,以及现在的伏诛,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

刚亲政的大王曾屡次想要动用君权去处决岳父,但都被"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导致"王不忍致法"。

注意,是"不忍致法"。

大王想要岳父死已经想得发狂了,但只是一直没找到个好理由罢了。

而岳父现在还不会被大王所害,就是因为还有相邦的职务在阻挡着大王的杀意。

可一旦岳父被退了下去……什么时候被害,就完全取决于大王的一念之间了。

管中邪不是傻子,说不出干脆效仿嫪毐之故事的建议——那是错上加错,反而会真的把岳父、岳父麾下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给害死。

他只是坦然发问:"不知道岳父打算怎么办?"

"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到了知天命之年了。"吕不韦眯着眼睛,失意地说道,"继续苟活着,也不过贪图多几年寿数罢了。"

"可你们就难了!"吕不韦指了指管中邪,"老夫这一倒,这嬴姓宗室必然在大王的淫威下反攻倒算,楚系必然想办法如鬣犬一样舔舐老夫整一系的腐肉,绝大多数人不是被撵出秦国自寻生路,就是待遇下降,近乎与庶民无异!"

"而你们这种属于老夫的核心门客!"吕不韦神色严肃地说道,"必然会被一个个清算牵连,自身难有复起之机,甚至性命堪忧啊!"

听到这么个麻烦的情况,管中邪顿时沉下脸来,自己陷入了消化坏消息和思考之中。

"别的人,投我无非为了名利,就像那些给嫪毐当门客的人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嫪毐倒了,他们就应该被牵连——死得其所。"

吕不韦对此皱着脸,一脸不屑地说道。

随即他又看向了管中邪:"但中邪你毕竟确实是剑客中的个中翘楚,又对兵法战阵颇有涉猎,让你跟着老夫一起步入末路,实在太可惜了。"

"这样吧!"吕不韦认真地说道,"我准你与娘蓉和离——"

"岳父大人,切莫再说这种事情来试探中邪了!"管中邪猛地抬头,义正言辞地打断了岳父的话。

这种坚决的态度,还是尚属第一次。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一字一句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从拜入岳父门下开始,中邪认为,只要岳父能识得中邪才华,而不想着漠视中邪,则中邪必将效忠岳父一世。"

"谁曾想,岳父竟不嫌中邪家世普通,形貌粗鄙,坚持将娘蓉下嫁于我。"

"因此中邪愿以父事相邦,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管中邪的语气愈发平静,但平静之处亦有惊雷,"而且小婿与娘蓉伉俪情深,不忍分离,今若不能同生,唯共死则已——岳父何必用言语试我之?!"

"是要让小婿以死明志乎?!"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吕不韦。

"好了!"吕不韦伸出手掌制止道,"适才所言,不过是考虑到你年纪轻轻,又身负不俗才华,吊死在我吕家这棵将倾之木上太过可惜罢!"

"既然你执意还要娘蓉,"吕不韦偏过头,深吐一口气,"老夫也只能受累动动脑筋,给你安排退路罢了。"

"岳父如何安排都行,"管中邪很无所谓地说道,"只要莫让娘蓉出事即可。"

"还用得着你说!"吕不韦难得骂了一句。

骂完,他却站起了身,在案后来回踱起步来。

管中邪也站起身,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重新开口,把这桩事从头讲起。

"这次突然召你,是因为郑国修河渠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跟苍龙七宿有关系的九州鼎。"

"九州鼎?!"管中邪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微微皱眉,随即看向吕不韦,"既然是跟苍龙七宿有关,中邪也闻岳父好像颇为着迷苍龙七宿的秘密,是需要小婿替岳父拿过来吗?"

"哈哈哈哈!"吕不韦顿时笑着点了点管中邪,但紧接着脸一皱,"看,就连你这个不对苍龙七宿感兴趣的人都被迷惑了,这证明大王和阴阳家的合谋确实生效了。"

"这是个陷阱?!"管中邪顿时就严肃起来了。

"不仅是个陷阱。"吕不韦摇摇头说道,"关键涉事的人还有郑国——他过去是韩国韩恒惠王时期派来消耗秦国民力的间谍,而只要鼎在运回来的途中有失——"

"尤其是鼎只要有阴阳家的人在附近做法,一定会有神异。"吕不韦对管中邪说道,"但要是我麾下的有些傻瓜信了,他们就会落入彀中。"

"而更重要的是只要郑国被抓住——甚至他要是死了,针对他的调查一定会牵扯到老夫。"吕不韦苍凉地说道,"因为当时就是老夫批准他展开修渠工程的。"

"岳父当时为何要答应呢?"管中邪不解地问。

"因为,当时秦国的外戚关系网上,有代表韩系的夏太后,有代表楚系的华阳太后,有代表赵系的赵太后。"吕不韦看着管中邪,"韩恒惠王走了夏太后路线,又因为当时秦国确实需要在关中造渠。"

"老夫当时就两个选择。"吕不韦伸出两个手指,"经营巴蜀的李冰家族和郑国。"

"李冰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太大的底,更别提没底的话就得求助蜀山,引入巫蛊的力量。"吕不韦直接明晃晃地摇头,"我当时才任了三年丞相,时值先王刚死,太先王才任了三天不到——巫蛊力量一现,老夫岂不是更容易被人误会为以巫蛊力量咒杀两任秦王了!"

"而郑国属于韩谍又怎么样?"吕不韦非常坚决,"韩国能拿秦国怎么样?而郑国的技术只需要人和物资就够了,胆子确实大了点,走的是剑走偏锋的险途,但郑国用的路数干净。"

"你说老夫能怎么办?!"吕不韦看着管中邪。

管中邪低头,不做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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