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山东地面,州县错落,乡井相连,其间村乡稠密,水网交织,最是鱼米繁盛之地。那东昌府属下,有一乡名曰泽水乡,枕河带泊,港汊纵横,乡民多以渔耕为生,风俗醇厚,市井安然。乡中设有巡检司衙门,管束地方烟火、缉捕盗贼、弹压市井,分内职役。乡里有一都头,姓龙名威,乃是本乡土著出身。
这龙威,身长七尺有余,膂力过人,性情刚直,胆气粗豪,为人最是公直,肯替乡里百姓出头,不惧豪强、不欺贫弱。平日在乡中充当都头,专管巡捕地方、把守乡隘、排解乡邻纷争、拘拿无赖泼皮。处事公允,行事正大,合乡老幼,无不敬服。只是生性疏阔,不拘小节,为人坦荡,不贪分毫小利,也不惯随身夹带钱钞,每每出门公干、闲游散走,多是空手而行,全不把市井细碎银钱放在心上。
时值深秋时序,金风送爽,玉露凝凉,田畴稻熟,渔舟归晚,正是乡中一年闲散太平时节。农家收禾已毕,渔户得鱼丰盈,乡中无事,四境安宁,无盗贼生发,无纷争闹事。乡中富户耆老,见年岁丰熟、地方清宁,遂凑出份子钱粮,于乡中正街搭起一座露天勾栏,搬演杂剧院本、传奇戏文,酬劳乡邻,庆贺丰年。远近乡民闻知,纷纷奔走相告,每至开戏之日,老幼奔赴,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龙威身为本乡都头,连日值守巡乡,昼夜巡查河道隘口,整肃地方秩序,劳碌多日,不曾得半日清闲。这一日公务俱毕,乡中平静无事,巡检司中并无差遣,龙威心绪宽松,意欲出外散闷,观览乡中景致。听得街坊人传,街头勾栏大戏正盛,连日搬演绝妙戏文,遂心生兴致,打算前往观戏消遣半日。
此时日当中午,天清气朗,四野秋光正好。龙威脱去当值公服,换了一身寻常布衫,腰束丝绦,脚着麻鞋,只腰间悬一柄随身铁尺,不带分毫器械,亦不带钱袋行囊。他自思本乡地界,皆是熟识乡邻,市井安稳,无需随身银两,不过闲坐观戏片刻,看看便回,何须累赘。心中坦然,信步离了司衙,迤逦往正街勾栏而来。
不多时行至市心,只见街巷喧嚣,人烟簇聚,往来车马不绝。沿街皆是卖酒卖茶、炊饼熟食、糖果小吃的摊贩,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正中搭起极大彩棚勾栏,四围扎缚红绿布幔,高挑杂戏旌旗,戏台宽阔平整,彩绘雕栏,锣鼓乐器罗列齐备。台下分设客座、散座,前排皆是乡中耆老、富户、商贩体面之人,后排站立闲汉、村夫、稚子,层层密密,挤拥不动。
原来乡间市井勾栏,不比城中瓦舍规矩森严,却有本地乡风旧例:每日开戏之初,任凭百姓随意观看,不收银两;待一出大戏演至中段,戏班中人方才持篮托盘,逐座讨要赏钱。钱多钱少,全凭人心厚薄、家境丰俭,富者一贯半两,贫者三五文,皆不争执,亦是乡中积年旧俗。寻常市井百姓,皆知规矩,看戏必带零星文钱,以备打赏。唯有龙威久居公门,心性疏豪,素来不挂怀市井细务,一时全然忘了讨赏旧例。
龙威走入棚中,四下张望,见前排座头已满,唯有中间一席洁净空座,无人占坐,便径直上前,拂去凳上微尘,安然坐定。他乃是本乡都头,平素为人正直,护佑一方安宁,乡中百姓尽皆认得,见他入座,纷纷侧身相让,无人敢与争抢座头。
片刻之间,戏台之上锣鼓齐鸣,笙箫迭奏,丝竹悦耳,响彻街市。先是一出寻常吉祥院本,诙谐热闹,取笑市井人情,引得台下观者抚掌大笑,喝彩连连。院本收场,锣鼓暂歇,转出班中老伶,手执折扇,立于台边,对着台下团团揖礼,开言说道:“诸位乡邻看官,今日秋成丰稔,地方太平,我班中人特来贵地献艺。方才小戏凑趣,接下来搬演整本《江河义烈传》,悲欢忠孝,句句动情,望诸位静心观赏,抬爱一二!”
言罢退身,鼓乐再起,弦管悠扬。只见戏台之上,旦净末丑次第登场,衣冠齐整,唱做俱佳。生角唱腔沉厚,字字铿锵;旦角声如莺啭,婉转清亮,身段袅娜,步姿翩翩,悲欢情态,摹写逼真。戏文情节跌宕,忠义曲折,动人耳目。
龙威端坐座头,静心观听。连日公务劳顿,一身疲惫,此刻沉醉戏文之中,心无杂念,只觉曲调悠扬,情节感人,一时间看得入迷,物我两忘,早把讨赏规矩、随身银两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不觉光阴流转,戏文已演过半,正当情节最紧、观者最酣之际,忽见戏台侧边走出两名戏班杂役。一人手捧竹篮,一人手端木盘,挨次从前排客座逐人讨取赏钱。前排富户乡绅,或是数十文,或是百余文,纷纷投落盘篮之中,铜钱叮当脆响,络绎不绝。杂役笑脸相迎,一一道谢,循序向后排而来。
不多时,二杂役行至龙威座前。那杂役见龙威独坐正中佳座,衣衫齐整,端坐安然,气度沉稳,只道是远方来的体面客商、过路官人,定然阔绰,不敢轻慢,躬身陪笑道:“官人万福!我等伶人奔走四方,全凭戏文糊口,灯火茶水、行头乐器,皆是耗费。官人端坐观戏多时,望乞赏赐几文小钱,以济班中生计,感恩不尽!”
龙威听得讨赏之声,猛然惊醒,心头陡然一慌。下意识伸手遍摸衣襟、袖口、腰间,周身摸索一遍,囊中萧然,空空如也,半文铜钱亦无!
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自己一心看戏,出门匆忙,竟分文未带!
龙威乃是本乡都头,平日在地方体面极重,乡邻无不敬重,何曾有此窘迫之时?一时面上发烫,神色尴尬。自知理亏,不便发作,只得压下羞惭,放低声音,温言对杂役说道:“小可今日闲游出来,一时疏失,不曾带得钱钞。尔且记下,改日路过,定然加倍补赏,绝不亏欠分毫!”
这本是坦诚实话,并无半分赖账欺人之意。奈何这戏班杂役常年游走市井,见惯白看赖账、装腔作势的闲汉泼皮,最是势利浅薄。听得龙威此言,当即变了面皮,收起笑容,两眼斜睨,满脸轻薄讥诮之色。
那杂役叉腰立地,并不移步,反倒抬高声量,故意当众喊道:“好笑!真好笑!俺看你端坐正中好座,衣冠整齐,端的像是个体面人物,原来竟是个空心架子、白看戏的穷光棍!没钱便没钱,直说便是,偏要扯谎推脱!乡间规矩,正座看戏必要赏钱,你占尽最好席位,看尽大半好戏,临了两手空空,分文不掏,还要托词推脱,忒煞不知廉耻!”
此言一出,左右前后看戏之人,尽皆侧目转头,纷纷望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威虽是难堪,却自知疏忽在先,不愿当众争执,失了体面,更不想仗着都头身份欺压市井细民。于是强忍羞怒,依旧耐着性子低声道:“我非市井无赖,亦非白看之人,实是今日忘带银两。些许小事,何必当众恶语伤人?速速退去,休得聒噪!”
怎料那杂役见龙威忍让温和,愈发肆无忌惮,认定他是懦弱怕事、心虚理亏,越发高声嘲讽,句句刻薄:“你若是真有体面、真有本事,怎会身上一文无有?我看你便是装模作样,徒有其表!我班中人起早贪黑,排演辛苦,博众人半日欢愉,挣几文血汗活命钱,何等艰难!你安安稳稳坐享其乐,一毛不拔,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理!”
正吵闹间,戏台之上正唱戏文的那名旦角伶人,听得台下喧哗,便停了唱腔,移步至戏台栏杆边,俯身观望。
这伶人年少轻狂,心性浮薄,常年混迹市井勾栏,最善趋炎附势、敬富欺贫。平日在各处乡市演戏,见的都是富家子弟、乡绅财主奉承讨好,何曾见人端坐正座无钱打赏?又见龙威布衣朴素、无人随从,只当是落魄闲汉、市井无赖,顿时心生鄙薄,开口出言奚落,声音清亮尖锐,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南闯北唱戏多年,见过无数看官,从未见这般厚颜之人!无钱便该立在远外观望,安分守己,不敢占座。你既占居中正席,便该遵我勾栏规矩!看戏酬钱,天经地义,些许微末小钱尚且吝惜,满口虚言搪塞,枉为七尺男儿!
看你端坐半日,看得津津有味,戏文看尽,方才推说无钱,分明存心白占白看!我等伶人抛头露面,昼夜操练,费尽心机唱演,不是供无赖白乐的!似你这般装体面、无担当、贪小利、惜微财之辈,最是世间下品,令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