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张家的议事堂里站满了人。
张长生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一屋子子孙孙,心里头数了数,大的小的加在一起,竟有四十多口。
有的他认得,有的面生得很,大概是哪房添的曾孙辈,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
他端详了一圈,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下河村一个农户家的独苗苗,如今竟也坐在这青砖大瓦的厅堂里,对着满堂儿孙训话了。
…
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先是讲了最近朝中的局势,让家里人都警醒着些,别在外面招摇惹事。
又把自己从前定下的族规重新念了一遍。
“凡张家子弟,不得仗势欺人;凡家族子弟,无论男女都要入族学读书,三十岁之前必须寻一门安身立命的营生……”
他一条一条地说着,底下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几个年纪小的听得直打哈欠,年纪大的却个个面色凝肃。
说到这里,张长生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几个儿孙,忽然换了个口气。
“我估摸着自己大限快到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怀安腾地站起来!嗓门都变了调。
“爹!您胡说什么!您身子硬朗着呢!赶紧呸呸呸!“
张长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
“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你们不必难过,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他收了笑,语气沉下来:“日后张家人做事,读书当官也好,种田行商也罢,都要记住一句话:做人留一线,给自己、给家族留一条退路。”
“这世上的事,说变就变,上一刻还是座上宾,下一刻可能就是阶下囚。你们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要自满,更不要得意忘形。”
“今日留的退路,明日可能就是全家的生路。“
这话说得重了,几个年幼的玄孙还在懵懂地眨眼睛,但年长些的张家后辈们已经听出了这话里话外的深意,一个个心里头沉甸甸的。
想到京里身陷风浪中的那位,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
张长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子孙们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脚步轻的轻重的重,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人都走光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张怀安还坐在原处没动。
张怀安直勾勾地看着他爹,怎么看都觉得老爹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半点不像油尽灯枯的样子。
他心里又急又怕,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爹,您方才说那些话……您是不是在担心白圭的事?”
张长生没否认,点了点头。
“如今白圭的处境,是在刀尖上走路。现下还没被贬官,但眼瞅着也不远了。”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不光是咱们张家的指望,也继承了我的理念。”
“若是就这般折在三皇子和太子的斗法里头……”
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张怀安低下头,拳头攥的紧紧的,忽然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儿子无能!”
“白圭出了事,我这个当爹的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让您这把年纪了还要替子孙操心。”
张长生瞪了他一眼:“胡闹!你打自己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下,缓缓对儿子说道:“你不必慌了,为父已经有了打算。“
张怀安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