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点名之后,顾长安赴辽东的事情很快便正式定了下来。
礼部最终定下的出发时间,是十二日后。
此行由主客司郎中周廷章带队,随行的除了几名熟悉朝贡、商贸事务的官员与吏员之外,还有礼部主事沈文修。
至于顾长安,则依旧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奉旨随行,负责核验此前议定的试市章程。
名单送到翰林院的时候,顾长安看到沈文修三个字,倒是并不意外。
最早议及高丽边市之时,沈文修便曾参与其中。
后来高丽使团入京,试市章程几经讨论,礼部这边不少具体事务同样经过他的手。
如今秋市真正准备落地,他这个礼部主事若反而留在京城,才显得奇怪。
当日下午,顾长安去了礼部,刚进主客司值房,便看见沈文修正在一堆公文里翻找东西。
“沈兄。”
沈文修抬起头,看见他以后笑道:“子安来了?”
“嗯,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文修将刚找到的一册文书放到桌上,忍不住感慨道:“当初第一次议这件事情时,谁能想到最后还真要跑一趟辽东。”
顾长安笑道:“而且还是我们自己去。”
沈文修也笑了,当初众人在京城里议的,只是高丽该不该开互市,互市又该怎么管。
如今一转眼,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已经变成了金州水寨外的码头、木棚、号牌,还有二十艘一个多月以后就要真正驶来的高丽商船。
周廷章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两人的话,随口道:“现在知道麻烦了?”
二人连忙见礼,周廷章摆摆手,让他们不必拘束。
周廷章四十余岁,在主客司做了多年,先前高丽使团入京时,顾长安便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只是不算熟悉。
周廷章走到桌边,将手中的几封公文放下。
“京城里议事情容易,真到了地方,一条船晚来半日,一个商人少报十箱货,都可能折腾你一天。”
沈文修笑道:“大人这是提前吓我们?”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主客司也不是一两日了,还用得着我吓?”
沈文修顿时不说话了,顾长安站在旁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周廷章又看向他:“至于顾修撰……”
顾长安立刻正色几分。
周廷章却道:“你是陛下点名带去的,我更管不了。”
顾长安赶紧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只是随行核验,到了辽东自然听大人安排。”
周廷章脸上总算多了点笑意,又将一张重新绘制过的图册铺开。
“辽东昨日已经回了消息,你们之前议的分批入港可以试,至于一批到底四艘还是三艘,他们仍要等到了现场再看潮汐和泊位。”
顾长安点头道:“那就让他们自己定。”
周廷章抬眼看了看他:“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个口气。”
顾长安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记性。”
沈文修闻言忍不住笑道:“看来那封辽东回文还是有用的。”
顾长安也笑了:“至少让我知道,京城里看着能停四艘船的地方,到了当地未必真能停四艘。”
周廷章点了点头,叮嘱道:“记着这句话,到了金州,少急着改章程,先去看看水寨怎么做事。”
顾长安和沈文修连忙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大半时间都在礼部和翰林院之间往返。
辽东舆图、金州水寨历年文书、往年高丽船只来往记录,以及朝廷过去几次临时开放边市留下的旧档,都重新翻了一遍。
沈文修对主客司旧档比他熟悉得多,有时候顾长安刚找到一条头绪,沈文修已经从另一只柜子里翻出了几年前的类似记录。
两人倒也渐渐有了分工。
顾长安更多看试市章程与金州实际条件之间可能出现的冲突,沈文修则负责翻旧例,看朝廷从前遇到类似问题时是怎么处理的。
一天傍晚,两人整理完最后几份文书,沈文修伸了个懒腰:“以前一起读书的时候,总觉得中了进士便算熬出头了。”
顾长安正在收拾图册,闻言笑道:“现在呢?”
沈文修看了一眼满桌公文:“现在才知道,中进士以后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熬。”
顾长安顿时笑了起来:“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准备科举的士子听见,怕是要恨死你。”
沈文修把一册公文塞进箱子里,笑道:“所以我只跟你说,不过也好,尚书大人说了,这次从辽东回来,我就可以回家省亲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
算起来,他们离开江西竟已经大半年了。
……
随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顾府也开始准备行装。
小翠蹲在箱笼旁边,一样样清点着路上要带的东西。
衣物并不算多,真正占地方的反倒是书册、舆图和礼部送过来的几只文书箱。
她费劲将一摞书搬进去,忍不住道:“少爷,出门办差为什么还要带这么多书?”
顾长安坐在旁边整理另一叠公文:“不都是书,有一半是礼部的东西。”
这一趟是奉旨办差,不是游学,更不是出门游玩,带着贴身婢女终究不方便,小翠便留在了京城,倒是欧阳寅之会跟着一道前往。
顾长安提前问过程先生,童试尚早,只要沿途不荒废功课,并不会耽误太多。
因此,这次随顾长安北上的,只有欧阳寅之与赵横两人。。
这时,赵横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了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
顾长安笑道:“赵叔,这一趟,你也算是重回辽东了。”
赵横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箱笼,半晌才道:“是啊。”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赵横没有再说什么,只弯腰把最重的那只箱子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