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第一批救灾先遣队终于进入枝江附近。上千人就这样从关中一路向东南走了过来。
队伍出发时还能看见不少现代车辆,离开新铺的道路之后,就开始步行。柴油必须留给少数工程装备和应急发电用,大部分物资最后还是落到了骡马背上。
帐篷卷成一捆捆,药品装进防水箱,步话机、备用电池、无人机和充电设备分散驮运。
救生衣、绳索、橡皮艇附件、银锭和弹药全按牲口能够承受的重量重新拆分。
十几天下来,不少人的鞋底已经走的磨薄了。
真正让人疲惫的还不只是赶路。
进入湖北以后,各种麻烦明显多了起来。
湖北地方官不知道这上千人究竟想干什么,绿营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从陕西跑到长江边上。清军主力忙着盯紧太平军,一时抽不出成规模的军队过来,可沿途的小股绿营、团练和地方武装却没少试探过他们。
大多时候几十骑远远跟着,在某些地方放冷枪或者冷箭。这些天里,前前后后发生了十余次小规模冲突。
没有伤亡,但众人的神经却越绷越紧。
白天走路,晚上设岗,很多人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刚躺下没多久,外面一有动静,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
医护人员更加忙。
有人脚底磨出一层又一层水泡,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拉得差点虚脱,牲口也开始掉膘、生病。
到了枝江附近时,整支队伍早已没有出发时的样子。
衣服上全是泥,工作人员脸上全是灰和疲惫之色。
当天上午,一支绿营骑兵又从外围靠了过来,人数不多,对方大概想试一下这支队伍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结果刚靠近,就被无人机看的一清二楚。负责警戒的部队立刻开枪驱赶,骑兵队丢下十来具尸体以后跑远了。
负责警戒的军人回来以后,把帽子往桌上一扔,抱怨道,“这帮人有完没完。”
旁边的人递给他水。
他接过水灌了一口,“我现在看见绿营的帽子就烦。”
大家是真的累了。
当天中午,救灾队的一支分队进入预先划定的高风险区域,这里距离江岸不远,地势低洼,周围大片都是水田。
分队在村外一处稍高的地面搭起营地,支起无线电,然后派了几名会说附近方言的人进村通知。
消息简单直白:上游正在形成特大洪水,愿意在规定时间内全家转移到高地的,每户补助白银十两。
登记以后先发三两,到达初步指定的安置点,核实一家人口,再发剩下的七两。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孩子优先上船、坐牛车或者骡马,其他人步行。
最开始,村里没有几个人相信。
“发十两?”
一个老汉反复问了三遍,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工作人员点头,“是的大爷,您没听错,十两。”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怀疑他们发的是假银子,有人觉得这些没辫子的人肯定另有图谋,还有人压根不信洪水。
六月长江涨水,谁没见过?这会太阳高照,说什么未来下大暴雨,谁会相信。
直到几个被临时雇来帮忙的船户把银锭拿在手里,当着众人的面反复看了成色,又拿牙咬了咬。
其中一个船户说道:“银子是真的。”
人群一下骚动了起来,
工作人员赶紧扯着嗓子喊:“排队!以户登记!不要拥挤!”
真正决定马上走的,大多是家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人。
一间土房,几床被褥,还有一点少的可怜的余粮。十两银子对这种家庭已经是一笔相当大的钱。
至于洪水,他们仍然半信半疑。
有人领完三两银子以后,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管它涨不涨水,先出去住几天。”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背着包袱来了。
还有人牵着牲口,一头驴不肯走,四条腿死死撑在泥地上,主人和儿子两个人在后面推。
后面又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一只大木柜。
维持秩序的士兵看了一眼,“这个不行。”
车主急了,“这可是俺家的柜子!里面装的是俺媳妇的嫁妆!”
“嫁妆拿出来。柜子留下。”
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
“衣服、粮食、地契、银钱、必要工具可以带走。床、柜子、水缸桌椅全部都得留下,咱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类似的争执很快到处都是。
有人非要带床板,还有一家人甚至想把家里半人高的水缸一起抬走,不过真正的麻烦却在转移开始以后才出现。
村西头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长衫,脚上的鞋一点泥都没有,他后面跟着管事和几个拿棍子的家丁,一看就是地主模样。
男人一到登记点附近便停下来,看着排队的人,他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
“李瘸子!”
一个排队的男人浑身一僵。
地主的脸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李瘸子低着头没说话。
“田里的秧不用管了?”
旁边几个佃户也悄悄往后退了一点。
地主越说声音越大。
“我告诉你们,谁敢擅自走,田当场收回来!你们这帮欠租的,一个都别想跑!今年粮租还没交清,人先走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原本还很热闹的登记点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认得他,附近几百亩水田,有相当一部分都在他名下,村里靠他家田地过活的人不少。
一个刚登记完的汉子听见“收田”,脸色明显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三两银子,又看了看地主,最后决定往后退了一步。
地主见状,底气更足,“还想跑?都给我回去!欠钱的把银子都拿过来!田里缺人,谁也不许走!”
他一挥手,几个家丁直接往人群里走,挨个把刚发下去的银子收回来。
有个长工已经背着包袱要出去,两人上去就抓他的肩膀。
“跟我们回去!”
“我都登记了!”
“登记算个屁?东家可没让你走!”
家丁见此人不识抬举,直接挥舞棍子就要打。
负责警戒的班长原本站在登记棚旁边,前一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看见两个家丁准备伸手打人,他的脸当场阴沉下来。
“你们!手放开!”
家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班长几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其中一个。
“听不懂人话?”
那个家丁被推得踉跄几步。
地主立刻怒了,“这里是我的庄子!这是我庄上的长工,我不许他走!”
“人家自己愿意走。”
地主冷笑,“你们这帮外乡人跑到这里,管得倒宽。”
旁边的一名军官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一路上已经处理过不知道多少盘问和阻拦,根本懒得再绕弯子。
“谁让堵住村口的?”
地主看向他,傲然道,“我许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