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来杨屯乡初级中学的第三天,出了一道附加题。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语文课。
冯亮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课本,手里握着笔,看起来在认真听课。
但实际上,他的右手在课本下面压着一张草稿纸,左手翻着课本的页角,右手在草稿纸上画着反比例函数的图像。
他一心二用。
表面上在听苏晚晴讲《故乡》这篇课文,实际上脑子里在推导y=k/x的渐近线。
苏晚晴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清清淡淡的,像一条小溪从石头上流过:
"鲁迅先生在《故乡》的结尾写道——'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这正如地上的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大家想一想,这句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冯亮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在课本上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触。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打工,走了很多条路,从河南到广东,从广东到新疆,从新疆又回到河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每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都会想起这句话。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曾经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随大流"——别人怎么走你就怎么走。
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路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
没有人给你铺路,你就自己走。走得人多了,脚下就成了路。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这句话。
然后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语文课上画的不是函数图像,而是一行字。
他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讲台上,苏晚晴等了几秒,见没有人举手回答,便准备点名。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正要开口的时候,前排的林知意举起了手。
"林知意,你说。"
林知意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平稳:
"这句话表达了鲁迅先生对未来的复杂情感。
一方面,他对旧社会的黑暗现实感到绝望,对故乡的衰败感到悲哀;
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意彻底放弃希望。他用'路'来比喻希望——路不是天然存在的,是人走出来的。
希望也是一样,不是等来的,是争取来的。
即使现在没有希望,只要有人愿意去争取,希望就会存在。"
苏晚晴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
她说,"分析得很到位。
还有补充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冯亮举起了手。
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手是自己举起来的。
像是某种本能,某种被压抑了三十六年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本能。
他想说话。
他想把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说出来。
不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不是林知意那种教科书式的分析,而是一个活了三十六年、走过无数条路、最终走上绝路又重获新生的人,对这句话最真实的理解。
苏晚晴看见了他举起的手,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想到冯亮会举手。
全班都知道冯亮是倒数第八,是那个上课从来不听讲、课本上画满火柴人的学渣。
他举手的概率,大概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概率差不多。
但她还是点了他。
"冯亮,你说。"
冯亮站起来。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他出丑。
冯亮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开口了。
"我觉得……"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鲁迅先生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矛盾。"
"矛盾?"
苏晚晴微微挑了挑眉。
"对。"
冯亮说,"他不是不想要希望,他是怕希望是假的。
他见过太多虚假的希望了——闰土小时候那么活泼,长大后变成了一个麻木的人。
杨二嫂年轻时那么漂亮,现在变得刻薄又贪婪。
故乡曾经那么美好,现在变得面目全非。
他怕希望也像这些一样,看着美好,其实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
"但他最后还是说了'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说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不是因为相信就一定有希望,而是因为——如果不相信,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教室里安静了。
非常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安静,而是一种被触动了的安静。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涟漪会扩散到哪里。
冯亮继续说。
"而且我觉得,鲁迅先生说的'走的人多了',重点不是'人多了',而是'走'。"
"走?"
苏晚晴重复了一遍。
"对。"
冯亮说,"路不是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你不走,永远没有路。
你走了,哪怕只有一个人走,走了一步,那一步就是路。
走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但如果第一步没有人迈出去,后面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意外。
这些话不是他提前想好的,也不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它们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盖子被掀开之后,水自己就冒了出来。
因为这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上辈子,他就是那个没有迈出第一步的人。
他站在三十六层的天台上,往前迈了一步——但那一步是往下走的。
这辈子,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往上走的。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惊讶。
不是赞赏。
更像是一种……辨认。
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忽然认出了另一张面孔——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共鸣。
"说得好。"
苏晚晴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附加题。"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附加题"三个字在杨屯乡初级中学有着特殊的含义。
王桂芬教语文的时候从来不出附加题,因为乡镇中学的学生基础普遍薄弱,能把必做题做好就不错了,搞什么附加题?
但苏晚晴不一样。
她是实习老师,没有升学压力,不在乎考试成绩,她只想做她想做的事。
她在黑板上写下的不是语文题。
而是一道数学题。
已知:点a(-2,3)在反比例函数y=k/x的图像上。
(1)求k的值。
(2)判断点b(6,-1)是否在该函数图像上。
(3)若点c(a,-3)也在该函数图像上,求a的值。
教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数学题啊!"
"语文课出数学题?"
"苏老师是不是搞错了?"
苏晚晴转过身,面对全班的质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搞错。"
她说,"语文和数学不是两个世界。
鲁迅先生写'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函数关系——'走的人'是自变量,'路'是因变量。
自变量变化,因变量跟着变化。这就是函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谁能解这道题,平时成绩加十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是在做题,而是在回避。
语文课上出数学题,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
更何况是反比例函数——这是九年级数学的难点,全班能做出来的大概不超过五个人。
谁愿意在语文课上举手做数学题?
做对了没什么好处,做错了丢人现眼。
冯亮低头看着那道题。
他太熟悉了。
反比例函数。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这个板块的知识框架建起来。
y=k/x,k不等于零,图像是双曲线,k>0时图像在一三象限,k<0时图像在二四象限。
点a(-2,3)在图像上,代入得3=k/(-2),k=-6。
点b(6,-1),代入得-1=-6/6=-1,成立,所以点b在图像上。
点c(a,-3),代入得-3=-6/a,a=2。
三道题,他全部会做。
他的手又开始痒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想要冲破某种束缚。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在课堂上举过手。
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怕举手之后答错了丢人,怕同学们嘲笑,怕老师失望。
但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
举起了手。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晚晴看着他举起来的手,目光里那层平静的湖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冯亮,你上来做。"
冯亮站起来,走向讲台。
从倒数第三排到讲台,一共十二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粉笔是白色的,在黑板上写出的字也是白色的,像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
他写下第一道题的解答
(1)将点a(-2,3)代入y=k/x,得3=k/(-2),解得k=-6。
∴反比例函数为y=-6/x。
然后第二道
(2)将x=6代入y=-6/x,得y=-6/6=-1。
∵点b的纵坐标为-1,与计算结果一致,
∴点b(6,-1)在该函数图像上。
第三道
(3)将y=-3代入y=-6/x,得-3=-6/a,
解得a=2。
∴a的值为2。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室里鸦雀无声。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目光里的内容跟他走上讲台时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幸灾乐祸和漠不关心,现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冯亮站在讲台上,面对这些目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得意。
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淡淡的、踏实的满足感。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块里程碑,上面写着"你已前进一公里"。
一公里不长,但他知道,这一公里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苏晚晴站在讲台侧面,看着他写的解题过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全对。"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苏晚晴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她转向冯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反比例函数?"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冯亮不得不认真回答。
"最近。"
他说。
"最近是多久?"
"两个星期。"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学会反比例函数,而且能做到这种程度——不仅会算,而且解题步骤规范清晰,逻辑严谨,连"∵""∴"都用得标准。
这不像是自学两周能达到的水平。
"你以前数学怎么样?"
苏晚晴又问。
冯亮犹豫了一秒。
他可以说"一直还行",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但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审问,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知的好奇。
"以前很差。"
他说,"月考数学53分。"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53分。
全班倒数第八,数学53分。
两周时间从53分学到能解反比例函数的综合题?
这不可能。
但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这不像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对话,更像是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一场无声的博弈。
"冯亮,"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她转身,拿起课本,继续讲《故乡》。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冯亮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找苏晚晴。
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去办公室找实习老师——在杨屯乡初级中学这种地方,一个倒数第八的学渣忽然跑去办公室找老师,传出去大概会变成"冯亮被叫去训话了"或者"冯亮又惹事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在乎效率。解释的成本太高了,不如不说。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林知意两个人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林知意坐在第一排,正在收拾书桌。她听到冯亮起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冯亮读出了很多东西。
不是惊讶——林知意大概早就知道他变了。从她第一天给他放酸奶开始,她就知道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一眼是确认。
像是在说:
你做得不错。
冯亮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黑色剪影。
他沿着走廊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晚晴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
她面前是一扇窗户,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
她的双手撑在窗台上,头微微低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冯亮站在楼梯口,距离她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