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父亲就在黑水(1 / 2)

沈昭宁是在第四日见到沈砚之的。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日上午,她正在地里和陈伯山确定第一条排水主沟的位置,沈明珩突然从城门方向跑来。少年跑得太急,鞋边全是土,脸红得几乎喘不上气。

“姐!”

沈昭宁放下树枝:“怎么了?”

“爹……爹回来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在哪?”

“东城劳营!刚调回来的!韩校尉让人告诉咱们,说男犯那一队前阵子一直在石场,今日才回城!”

话还没说完,林氏已经从后面踉跄着跑来。

她大概是一路追着沈明珩来的,连头发都散了一缕。

“你爹呢?真是你爹?”

“真的!我看见名册了!”

林氏腿一软。

沈昭宁一把扶住。

两个月。

从抄家那夜开始,她一直强迫自己把事情一件件往前推。找水,赶路,安置,挣钱,打井。父亲当然在她心里,可在流放途中,想也没有用。

如今那个人突然就在一座城里。

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起来,胸口酸得发紧。

她知道,那不仅是她自己的感情。

是这个身体十七年对父亲的依赖。

“走。”

沈昭宁只说了一个字。

东城劳营并不是监牢,而是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旧营房。黑水流犯男丁大多在这里登记,由守备府分去修城、采石、清渠、军屯做重活。只要不逃,白日做工,晚上才统一回营。

韩铮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她们过来,他先道:“只能见一刻钟。”

林氏连连点头。

“够,够。”

木门打开。

一个穿粗布囚衣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林氏当场捂住嘴。

沈昭宁也停住。

记忆里的沈砚之是户部官员,常年穿得整齐。哪怕在家,也习惯把衣领理得一丝不乱。如今男人瘦了将近一圈,脸晒得发黑,手背和指节全是裂口,右脚走路还有一点不明显的跛。

可他看见妻儿时,眼睛一下红了。

“阿芸。”

林氏终于哭出声。

她扑过去,却在离丈夫一步的地方又硬生生停住,像怕碰疼他。

“你的腿怎么了?”

“小伤。”沈砚之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们都活着就好。”

沈明珩已经忍不住抱住父亲。

“爹!”

十四岁的少年一路都忍着,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拍着他的背,自己眼泪也落下来。

沈昭宁站在旁边。

男人抬头看她。

“宁儿。”

这一声出来,她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爹。”

沈砚之看着女儿,半晌才问:“你受苦了。”

沈昭宁摇头:“都活着。”

正是她抄家那晚劝母亲的话。

沈砚之像听懂了,闭了闭眼。

“对。活着就好。”

一刻钟太短。

林氏有太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先问哪一句。沈昭宁索性先把家里的近况简单说了:住处已修,三十亩地有册,打出一口井,军需库还有针线活。

沈砚之越听越意外。

“井怎么来的?”

“替军屯找水换的。”

“你会找水?”

“路上跟人学,加上看地势。”

沈昭宁仍旧用早就准备好的解释。

男人没有多问,只是眼底的担忧终于少了一些。

“比爹想得好。”

林氏红着眼:“哪里好?四十七口人挤在破院里,吃一碗粥都要算米。你还说好?”

“至少有屋,有地,有井。”沈砚之低声道,“流放到黑水,能有这些,已经比我预想得好太多。”

他说到这里,看向女儿。

“是宁儿撑起来的?”

林氏点头。

沈砚之眼神复杂。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在京城里还会因为一支簪子样式不满意而犹豫半日的女儿,已经完全不同。

“爹。”沈昭宁忽然道,“钱叔见过我。”

沈砚之脸色瞬间变了。

“他说什么?”

“只说你让我不要查军粮。”

男人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听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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