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先查一个已经逃掉的人(1 / 2)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才停。

黑水城没有京城那种雪后朱墙覆白、檐角挂冰的精致景象。天一亮,街上先出现的是铲雪的人。守城的军士要把城门和马道清出来,挑水的百姓要在井边踩出路,住在土屋里的人则忙着把屋顶的积雪扫掉,免得化雪以后从裂缝里往下漏。

沈家也没有闲着。

沈昭宁让沈明珩带两个少年去西坡看井,又叫青禾和几个姑娘把院里能接雪水的木盆、瓦罐全摆出来。周氏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道:“才这么一点雪,接起来能有几桶?费这个劲做什么。”

“几桶也是水。”沈昭宁将昨夜拓好的铜牌纹样夹进账册,语气平常,“何况不是为了今日喝,是为了让大家习惯看见水就想着怎么留下。”

她说完,又检查了一遍拓印。

正面的“河”字,背面的“乙七二”,连铜牌边缘那道斜着的磕痕都被她用薄纸拓了出来。原牌没有继续放在屋里,而是昨夜趁众人睡下后,由沈砚之亲自藏到了院中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三份拓印则分开保存,一份在她这里,一份沈砚之收着,还有一份被夹进一本最不起眼的旧蒙学书里。

做完这些,他们今天要查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河西商盟。

而是这座院子的前一户主人。

沈砚之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乙七二本该有两块牌,一块随车,一块入仓。三年前户部结案时,两块牌都已回缴。如果沈家院墙下这一块是真的,说明三年前的军粮转运记录必然被人动过。可仅凭一块牌,还不足以证明是谁动的,更不足以洗清沈家的罪名。

他们现在唯一能顺着查的,是这块牌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户流犯住过的破院里。

“不要去问河西商盟,也不要去问军营旧仓。”沈砚之临出门前又提醒一遍,“先找最普通的户籍册。谁住过这里,犯的什么罪,什么时候逃的,这些都不算秘密。”

沈昭宁点头。

她比父亲更清楚,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知道太多本身就是危险。沈家眼下只有一百五十八亩待开荒地、一口井、一群刚能靠双手换饭吃的老弱妇孺。别说撼动一个横跨西北的商盟,真有人夜里放一把火,他们都未必守得住这个刚修好的院子。

所以今日她只带了沈明珩,去城中管流犯户籍的小吏处查人。

负责黑水流犯名册的是个姓邹的老吏,五十上下,左眼有一层白翳。他认识沈昭宁。前几日谢临渊批给沈家一百二十七亩荒地,便是经他的手重新登记,因此见姐弟二人过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改地册?”

“不是。”沈昭宁将两文钱买来的热饼放到桌边,“想问一户旧人。”

老吏瞥了一眼饼,没有动:“公事不用送东西。”

“不是送您。”沈昭宁笑笑,“外头冷,我和明珩路上吃不完,放这里一会儿。若回去凉了,也是浪费。”

老吏哼了一声,却没再赶人。

“问谁?”

“城西旧坊,丁字十三院,上一户住的人。”

老吏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动作很轻。

若不是沈昭宁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忽然问这个?”

“修墙时挖出几件旧东西。”她早想好说辞,“有一枚木簪,还有半块写了字的旧布。我娘觉得若人还在黑水,东西该还给人家。”

“逃都逃了,还什么。”老吏嘴里这样说,还是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发黄的旧册。

黑水人口少,可流犯更替不少。有人病死,有人熬满年限转成民户,也有人受不了这里的日子逃走。旧坊那些破院常常换人,若没有册子,邻居未必说得清。

老吏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过去。

“丁字十三……前一户姓葛。”

沈昭宁心里微动。

“叫什么?”

“葛长庚,四十三岁,原籍青州。永和十九年入黑水,罪名……”老吏眯着那只好眼看了一会儿,“伪造官仓验粮文书,杖八十,流三千里。”

沈昭宁的指尖一下凉了。

沈明珩也猛地抬头。

伪造官仓验粮文书。

这几个字比任何巧合都来得直接。

她压住情绪:“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吏又翻了一页:“青州转运司仓书。”

“仓书?”

“管抄册、对牌、写入仓数的。”

沈昭宁没有立刻问下去。

她甚至故意低头看了一眼沈明珩,像只是觉得这个罪名古怪。过了几息,她才用很随意的语气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分到黑水?他是一个人?”

“带妻儿来的。妻子路上病死了,儿子在黑水第二年冻死。剩他一个。”

“什么时候逃的?”

“去年七月。”

“从劳营逃?”

“他早转民户了,不在劳营。”老吏似乎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说是逃,其实也怪。那人平日老实,腿还有旧伤,出城都走不快。去年七月某天忽然就没了。屋里没收拾,锅里还有半锅粥。巡丁找过几日,没找到,便按逃户记了。”

沈昭宁心里那根线骤然绷紧。

如果真想逃,至少会带粮。

锅里还留着粥,人却凭空消失。

这不像逃。

更像被带走,或者出了事。

“他在黑水靠什么过活?”

老吏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合上册子看她:“沈姑娘,你不是来还木簪的吧?”

沈明珩神色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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