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分裂(2 / 2)

冥王点了点头。

“暗阁规矩,阁内杀手不得私斗,违者重罚。”

冥王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咀嚼一遍才吐出来,

“但这一次,事出有因。陈啸天设局在先,用药在先,以多欺少在先。夜枭反击,虽有过度之嫌,但情有可原。”

陈北玄的脸色变了:“阁主——”

冥王举起一根手指,陈北玄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陈啸天,禁闭三个月,扣除一年俸禄。”冥王说,

“夜枭,禁闭一个月,扣除半年俸禄。双方各退一步,此事到此为止。”

人群中再次响起细微的骚动。

这个裁决,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是在偏袒阿九。

禁闭和扣俸禄,跟废去武功、逐出暗阁相比,简直不痛不痒。

陈北玄盯着冥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对这个裁决不满意,对冥王不满意,对这一切都不满意。

但他没有发作。

在暗阁,冥王的话就是圣旨。

没有人敢违抗,包括副阁主。

“都散了。”冥王说。

人群开始散去。

执法队抬走了死伤的同僚,杀手们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被一盏一盏地熄灭,苍梧山重新被黑暗笼罩。

陈北玄走之前看了阿九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笃定的杀意。

他在说:你活不了多久了。

阿九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她没有回应。

冥王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石屋门口,背对着阿九,看着苍梧山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殷无极教了你什么?”他忽然问。

阿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武功。”她说。

“就这些?”

“就这些。”

冥王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在回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离开暗阁?”冥王问。

“没有。”

冥王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当年离开暗阁的时候,也杀了不少人。”冥王说,

“跟你一样,一个人,一把刀,杀出了一条血路。我追了他三十年,没有追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追。”

冥王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而孤独,消失在苍梧山的雾气中,像一件被风吹走的旧衣裳。

阿九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冥王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后悔?是释怀?是某种她还不理解的复杂情感?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在暗阁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陈北玄不会放过她,冥王的偏袒只能保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

她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阿九回到石屋,关上门,将刀放在桌上,然后从床下的暗格中取出那个木盒——老酒鬼留给她的木盒,和那块千机楼的接引牌。

她将木盒和接引牌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千机楼。

白羽说,千机楼可以帮她处理暗阁的恩怨。

她当时拒绝了。

因为她不想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但现在,她需要重新考虑了。

不是因为她想投靠千机楼,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让暗阁忌惮的盟友。

在覆灭暗阁这件事上,千机楼和她的目标是一致的——暗阁的存在,对千机楼来说也是一个威胁。

两家都是地下势力,都在争夺同一块蛋糕,迟早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暂时合作。

阿九将木盒和接引牌重新收好,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左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后背被刀划开的口子在火辣辣地疼。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她的心是静的。

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

三天后,暗阁发生了一件大事。

副阁主陈北玄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苍梧山。

他没有跟冥王道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某天夜里,带着他的亲信和部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苍梧山的雾气中。

暗阁分裂了。

消息传到阿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练刀。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苍梧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陈北玄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他在暗阁经营多年,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马。

冥王在一天,他还能忍。

冥王当众偏袒阿九,等于给了他一个信号——冥王不会永远保他。

与其在暗阁当一个处处受制的副阁主,不如出去自立门户。

暗阁一分为二,实力大减。

这对阿九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暗阁的力量被削弱了,她报仇的难度降低了。

坏事是陈北玄离开之后,不会再受暗阁规矩的约束,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杀她,没有任何顾忌。

阿九将刀插回鞘中,回到石屋,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离开苍梧山了。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留在苍梧山,她会被陈北玄的人盯上,会在暗阁的复杂势力中被绞杀。

离开苍梧山,她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在暗阁和千机楼之间周旋,可以寻找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盟友、更多的机会。

她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直刀、钢丝、暗器、银两、木盒、接引牌。

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

她站在石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

石墙,木门,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一盏油灯,墙上用刀尖刻着几道痕迹,是她每年生日时量身高留下的。

从七岁到十五岁,从齐腰高到齐肩高。

阿九转过身,关上门,走进了苍梧山的晨雾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山路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雾中偶尔传来的鸟鸣。

雾气很浓,浓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路,但她不需要看清,这条路她走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苍梧山依旧笼罩在浓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些建筑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个叫做暗阁的组织还在。

她还会回来的。

不是以杀手的身份,是以复仇者的身份。

阿九转过身,走进了更浓的雾气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暗阁的杀手。她是自由的——自由地选择目标,自由地选择任务,自由地选择杀或不杀,自由地选择生或死。

老酒鬼,你看到了吗?

你的徒弟,从暗阁的笼子里飞出来了。虽然还不是时候替你报仇,但快了。

阿九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盒,木盒冰凉,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在雾气中走了很远,远到苍梧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前方是洛京,是千机楼,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敌人。

夜枭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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