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飞金属的总经理唐晓雨,她是材料学院毕业的,不是我们材料系的。开飞金属去年底给材料学院捐了两千万,校办那边想把钱截下来走基金会,她没同意。”
“为什么?”
“她说她不认识本部的老师。”邱主任的声音里有些情绪,“她在那边的走廊里没走过几次,毕业照不在本部拍,校招没有她的份。她捐给材料学院,因为那边才是她的母校。”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那这个弹簧钢呢?也是捐的?”
“算是白送的。”邱主任的语气很明显带着不甘,“开飞金属那边送了一批过去,说东西造出来了,50万一吨,这个价格暂时想不到能拿来做什么,让他们随便折腾。”
邱平和没有再追问,听得出来,这也算是二叔的一个伤口了,他回到一开始的话题。
“60si2mncrv和cr12mov是完全不同的合金体系,一个以碳和铬为主,一个以硅、锰、铬、钒为主。如果同一种处理方式能让这两种完全不同体系的材料产生同样幅度的性能跃迁,那说明这种处理不依赖具体成分,它作用于比成分更底层的东西。"
邱主任在电话那头不由得点头,哪怕对方其实看不到,“嗯,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这种底层机制的适用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宽,如果它能作用于60si2mncrv和cr12mov,那它大概率也能作用于其他常规合金钢,如果这个东西确实作用于某种普适性结构,那这些牌号可能都会出现类似的跃迁幅度。"
邱平和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一些,"也就是说,他们手里的可能不是一种新工艺,而是一条新路径。一条可以套用在不同材料上的路径。每个牌号只需要重新调参,就能达到各自体系内的性能上限——'上限'这个词的意义,在我们和他之间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邱主任听完,停了几秒才开口:"如果这条路径存在,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过?"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邱平和说,"所有材料研究的基本逻辑是:调整变量,观察响应。温度、时间、冷却速率、添加元素、改变比例。把每个变量往一个方向推,记录结果,然后拟合出一张图。这是一套已经跑了上百年的方法论。你改变什么,然后看什么跟着变了。"
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有一个变量不在那张图上呢?"
"什么意思?"
"现在的工艺路线、实验设计、理论模型,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我们知道有哪些变量是可以调。温度、时间、成分、冷却方式、变形量。所有的理论模型都围绕这些变量展开。但如果他们调整的东西不在那张图上呢?"
邱平和说话语速不算快,但逻辑很清晰,"比如,假设在某个温度区间和某个冷却速率之间,存在一个极窄的处理窗口。这个窗口窄到大部分人不会去尝试它——因为它需要的温度精度超出常规设备的范围,或者冷却速率太快导致常规检测手段来不及记录。常规的设备、常规的数据采集、常规的理论框架,在这个窗口面前是失效的。"
邱主任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是这个意思。"邱平和说,"如果那条路径需要极端条件才能启动,常规研究范式就不会接近它。能走到那条路径上的人,一定是在某种情况下被迫或偶然地使用了一种超出常规范围的参数组合。而这种参数组合,在现有的学术框架里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实验设计里,因为它不符合所有已知的预期。"
电话两头又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倾向于认为,这个工艺是偶然发现?"邱主任问。
"更准确的说法是意外。他走了一条不存在于教科书上的路径。他到达了终点,回头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这款新的弹簧钢,就是回来的结果。"
邱主任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