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时，瞧着他比从前胖了些，脸圆了一圈，衣裳也穿得体面了。

一身石青色绸衫，腰间挂了个绣着福字的荷包。

可一见了宜修，他还是从前那副模样，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人给东家请安了，多年不见，东家风采如旧！”

宜修让他起来，“自家人，磕什么头。坐吧。”

刘宝山爬起来，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搓了搓手，先问宜修这些年身子可好，又问年羹尧和两个孩子，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宜修一一答了，又问他铺子里的情形。

一说起铺子，刘宝山便来了精神，从琉璃铺子的进项说到新添的几样器型，又从京城几家老主顾说到南边新开的销路，说了大半个时辰。

宜修听着，时不时点头。

说完了铺子，刘宝山忽然又站起来，朝宜修深深作了一揖，“东家，青棠的事，小的多谢您。”

宜修摆了摆手，“谢什么？青棠自己有主意，你也有心，我不过是替你们递了句话。”

“话虽如此，可要不是东家点头，小的哪敢高攀。”刘宝山又坐回去，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青棠姑娘能干，府里府外一把抓，小的能娶到她，是祖坟冒了青烟……”

宜修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青棠如今有身子了，你多照看些。”

“小的知道，小的天天盯着她歇着，她还不乐意。”刘宝山有些不好意思。

话过三旬，宜修将一沓文书拿了出来。

刘宝山进门瞧见那文书，心里头便咯噔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事。

宜修让他坐下，将那沓文书推过去，“你看看。”

刘宝山接过来翻了翻，越翻手越抖。

那是琉璃铺子的契书，上头写得明白，将铺子三分利划归刘宝山名下，往后他便是半个东家。

刘宝山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连忙将文书推回去，“东家，这使不得！”

“小的就是个掌柜的，拿工钱办事，既然是掌柜，就一辈子都是您的掌柜，哪能要铺子的利？”

宜修道，“你听我说。这些年你在铺子里尽心尽力，这份心我记着。这三分利，其实早该给你了，只是如今才……”

她知道，刘宝山这些年对铺子是真有感情，外头不少人想挖他，可他惦记着知遇之恩，也不肯走。

刘宝山急得脸都红了，“东家，小的真不能要。若非东家，小的哪里有今天？小的要是再拿三分利，那成什么了？”

若非东家，他当年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是东家把他从琉璃厂拎出来，给他本钱、铺子、方子……

他有今天的好日子，有今天体体面面的生活，都是东家的恩赏，他很知足了！

宜修将文书又推回去，“你听我说完。这铺子能做到如今京城数得着的名堂，你出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三分利不多，你拿着。”

刘宝山还要推辞，宜修抬手止住他，“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便把铺子再做大些，多开几家分号，多挣些银子回来。”

刘宝山捧着那沓文书，半天没吭声，眼圈红了一回，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将文书仔细收好，站起来朝宜修又磕了个头，“小的就一句话，绝对不让东家失望！”

宜修无奈，让他赶紧起来，“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磕头。回去跟青棠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刘宝山应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他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给耿老夫人请安。

这些年铺子毕竟还是多亏耿家照应，也没少劳烦耿郁。

宜修让剪秋领他过去。

耿郁正在屋里翻一本旧账册，见刘宝山进来，抬了抬眼。

刘宝山规规矩矩行了礼，问了耿郁身子可好。

“老夫人，这些年多亏了耿家撑着，要不然铺子早叫人霸占了去。”

耿郁将账册合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良心的。”

“当年你东家去甘肃，琉璃铺子在京城没人看顾，多少人盯着那块肥肉。”

“能从龙潭虎穴熬出来，你也是有本事！我不过是替你挡了几回，旁的也没做什么。”

“老夫人这话说的，挡几回便是救命了。”刘宝山语气恳切。

“那会儿小的年轻，压不住场子，要不是您在后头撑着，小的早混不下去了。”

耿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你铺子管得好，我瞧在眼里。往后好好干，别辜负你东家。”

刘宝山连声应了，这才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