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娃,看,你妈妈拿最佳女主角了,香港管这叫影后呢!”朱霖抱着大娃走来走去。【历史小说精选:】
许淑芬赶紧接过来:“霖霖你现在这肚子,以后就不要抱重物了。”
大娃:重物?我?
魏家大娃的体重确实比较出...
孩子躺在县医院儿科病房的窄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攥紧的风箱。我坐在床沿,一手攥着他滚烫的手腕,一手轻轻搭在他胸口,数着那快得发颤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抽了一口气,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却含糊地喊:“爸……糖纸……”
我心头一紧,喉头发堵。糖纸?他昨儿下午在村口供销社门口蹲了半晌,就为等售货员拆一包大白兔奶糖,好捡那张印着兔子图案的锡纸。他藏在铁皮铅笔盒最底下,说要攒够七张,叠一只会飞的纸兔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颈,烫得吓人,可体温计刚甩完,还没来得及塞进腋下,他便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弓成虾米,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涌,小手死死攥住我袖口,指节泛白。护士推门进来,白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三十九度四,灌肠退热针已经备好了,家属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水在“林卫国”三个字上洇开一小团黑晕。签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这针打下去,退烧是快,可孩子虚,药劲猛,夜里容易惊厥抽搐。我抬头,想问一句“能不能先物理降温”,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鼻,隔壁床传来老人断续的呻吟,窗外夜色沉得像口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低头,在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叉,又补了一行小字:“若出现抽搐、呕吐、意识模糊,请立即停药,改用冷敷与葡萄糖盐水补液。”
护士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单子往胳膊弯里一夹,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刹那,我听见她对门外同事低声道:“又是林家的?上回他闺女肺炎住院,也是他守着,三天没合眼,眼窝深得能养鱼……”
我没回头,只把孩子汗湿的额发拨开,用毛巾蘸了凉水,一圈圈擦他颈侧、手心、脚心。毛巾浸透了,拧干,再浸,再拧。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小点,像一串无声的省略号。
十一点四十七分,针打了。孩子昏睡过去,呼吸稍匀,可眉头始终蹙着,仿佛梦里也在扛什么重担。我搬了把塑料凳坐到床边,把他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里。那手软乎乎、热烘烘,指甲盖还带着点青白,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捏铅笔、扒拉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秀兰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扎在脑后,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和几粒芝麻,手里拎着个铝制保温桶。她朝我使了个眼色,又朝孩子努努嘴,轻声说:“刚熬的绿豆百合粥,放温了,喂两勺,压压药性。”
我点点头,起身去接。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她缩了一下,没躲,只垂着眼,看自己围裙下摆磨得发毛的边:“灶膛火灭了三次,我怕粥糊,守着搅了半宿。(精选完本小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妈今儿下午来过。”
我手一滞,保温桶差点滑脱。陈秀兰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根细针,不扎人,却直直挑开我硬撑了一整天的壳:“她说,你爹昨儿在大队部开会,当着七八个干部的面,把那份‘招工推荐表’拍在桌上,说‘林卫国这小子,心野,手懒,连自家猪圈都懒得铲,还想进厂当工人?’——话没说完,李会计就笑着打圆场,说‘老支书,您家卫国前年帮公社修水泵,泡在冷水里三天,膝盖冻烂了都没哼一声’。您爹当时脸就黑了,抄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也没擦。”
我慢慢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清甜微苦的香气漫出来,混着绿豆沙沙的糯香。我没接话,只舀了一小勺,吹凉,凑到孩子嘴边。他下意识张嘴,吞咽时喉结微微滚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秀兰没走,倚在门框上,解下围裙抖了抖,面粉簌簌落在水泥地上。“你妈走时,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砂锅汤,让我给你送来。”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酱得油亮的鸡腿肉,还冒着微热的气,“她说,你小时候发高烧,就认这个味儿。”
我喉咙发紧,勺子停在半空。那砂锅汤我当然记得——七岁那年冬夜,雪下得封了门,我烧得说胡话,嘴里反复念叨“鸡腿、鸡腿”,我妈半夜摸黑蹚着齐膝深的雪,踩塌了两道田埂,硬是从邻村借来一只鸡,剁块、焯水、慢炖,天亮时端到我床前,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她鬓角全是霜粒,手指冻得紫红,却笑着说:“喝完,病就蹽了。”
我低头,把勺子送进孩子嘴里。他咂咂嘴,含糊道:“香……像姥姥炖的……”
陈秀兰忽然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像春水漾开的涟漪:“你妈临走,把鸡毛全收起来了,说留着给你闺女做毽子。还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袖口磨得发亮的肘部,“说你这件褂子,还是她嫁过来第三年,用三尺‘的确良’扯的。那时候全村就你爹有块上海产的电子表,你妈却偏攒了半年鸡蛋钱,买这块料子——就因为你穿它,站在晒谷场上教娃娃们唱《东方红》,背挺得比旗杆还直。”
我舀粥的手终于稳住了。一勺,两勺,三勺……孩子安静地吃着,呼吸渐渐沉下来,脸颊的潮红也淡了些。我放下勺子,把保温桶盖好,搁在床头柜上。柜子边沿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像一道旧伤疤。
“秀兰,”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前天,我在县农机站碰见赵技术员了。”
她正低头整理围裙带子,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来。
“他说,厂里新批下来的‘技工速成班’名额,还剩一个。”我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不考文化,只考实操。用一台报废的12马力柴油机,现场拆、洗、装、试车。限时三小时。”
陈秀兰没眨眼,也没点头,只静静听着。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展开,上面是手绘的柴油机剖面图,密密麻麻标着零件编号、磨损阈值、装配公差,角落用红笔圈出几个字:“重点:喷油泵柱塞偶件、调速器弹簧预紧力、气门间隙校准。”笔迹刚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赵技术员说,”我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这图,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画的。还说……”我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当年你爹把他从县化肥厂借调来修咱大队那台拖拉机,他腿摔断了,是你妈天天背着药罐子,趟着泥路去给他换药。他欠咱们家的,不是人情,是命。”
陈秀兰久久没说话。她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孩子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厚茧,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卫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知道为啥你爹死活不肯在你推荐表上签字么?”
我摇头,没说话。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我肩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你爹蹲在猪圈墙根下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我路过,听见他跟李会计说:‘……林卫国这孩子,心太热。热得烫手,烫得人不敢靠。他要是进了厂,学了本事,早晚得飞。可这翅膀一扇,刮起的风,能把咱这穷山沟里的土都卷跑喽。’”
我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