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把那份论文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张已经泛黄了。
当初在图书馆复印的时候,选择的打印纸质量不太好,放了几年,摸上去有种脆脆的质感。
封面上的标题还是清晰的:《极端低温条件下(t<-270c)几种工程合金理论相变与性能演变的模拟研究》。
他把论文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又合上了。
内容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那几页纸他翻过太多遍,每一张图、每一组数据、每一段结论,他都烂熟于心。
作者署名是一个拼音,两三年前他还不太显眼的时候,有悄悄查过几次,可惜没搜到更多信息。
一篇发表于冷门期刊、结论是“不具备实际工艺路径”的理论论文,在学术体系里通常不会引起太多涟漪。
发表之后,该毕业的毕业,该评职称的评职称,然后就过去了。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这篇论文。次数不算多,每年两三次,通常是在晚上,在核心区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
他会想那个作者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换方向,是不是已经退休了,有没有孩子,他想过很多次要为这个人做点什么,但一直没去做。
原因是明摆着的,他做不到。
他如果去查这个人的去向,别人就会问为什么查;他如果给这个人打钱,别人就会问为什么打;他如果设立一个以这个人命名的奖项,别人就会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是他。
每一条通往回馈的路径,都同时是一条通往暴露的路径。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河边捡到东西的五金店老板了。
他现在是开飞金属的创始人,是一个被很多人盯着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追溯。
很多人想知道他的秘密,如果他突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研究员表现出兴趣,那些盯着他的人会立刻开始挖,会把这条线拉出来反复翻查,会找到那篇论文,会读那篇论文,会注意到那个温度区间,然后顺着这条线,一步步接近那个他不想让人靠近的位置。
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没动,他也没真的完全放下,只是把它压在意识底层,偶尔浮上来,又沉下去。
那篇论文改变了他的命运,而它的作者对此一无所知,他是最有资格参与分配这笔巨额财富的人,自己却没办法给他。
他没法补偿那个人,至少在目前,没法用任何他不暴露自己的方式来补偿。除非哪天那个秘密不再需要被藏着了——但那个“哪天”可能永远不会来。
如果真的那天来了,很可能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毕竟他发现这篇论文的时候,这篇论文已经存在很久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他意识里划一下。
周开飞把那份论文放回书架底层,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