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这几年记录实验数据的本子,编号三十七,前面还有三十六本已经写满的,锁在保险柜里。
里面的内容绝大部分是失败的记录。
周开飞这一点科学素养还是有的,失败也是有价值的,失败的实验数据,他也进行了完整保留。
cr12mov是第一条成功的路径,那条路走出来之后,他一开始以为后面会顺利很多。
有了一条参照线,有了一组可对比的数据,其他材料只要沿着类似的思路去试,总能碰上几条能走通的。
可惜事实不是这样,能出现性能跃迁的材料类型极少。
几年下来,他得出三个算不上严谨的成果。
第一个结论:绝大部分合金钢都不具备性能跃迁的条件。
能稳定复现性能跃迁的,不到千分之一,一些牌号偶尔出现过一次跃迁,但再也无法复现,像是材料自己在某个瞬间“灵光一闪”,然后就再也不肯配合了。
第二个结论:在进入极冷状态之前,材料必须被热处理到一个极窄的性能区间内。
这个区间的宽度,用硬度值来衡量的话,不超过hrc1度。一块材料在进入极冷状态之前,它的硬度必须精确地落在某一个极小的范围内——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超出这个范围,就算进了极冷状态,也不会发生有效变化。
第三个结论,也是最让他困惑的一个,有些材料在进入极冷状态之前,必须先经过一道“违反热处理原理”的前置处理。
所谓“违反热处理原理”,是指那些在常规教材里会被直接判定为错误操作的做法——比如在淬火过程中故意中断冷却,让材料在某个温度区间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再继续冷却;甚至是更莫名其妙的盐浴或者酸化……
这些操作在常规热处理里全是禁忌,每一种都会导致材料内部应力失衡、晶粒粗化、性能下降。正常的工程师看到这些操作,第一反应一定是“这人不懂热处理”。
偏偏对于那些“有可能走通”的材料来说,这些禁忌操作恰恰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它们的作用不是在改善材料的性能,而是在把材料“推”到某一种临界状态——一个常规工艺路径永远无法抵达的状态。
至于为什么这些操作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其背后的机理,他描述不出来,没有这个理论水平。
那篇论文指出了“可能存在这样一种现象”,而他花了四年时间去验证“这种现象是否真的存在、在什么条件下存在、如何让它稳定地存在”。
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数据,也许就是他能为那个论文作者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如果有一天,那个秘密不再需要被藏着了,如果这些记录能和那篇论文放在一起,编撰成一份完整的成果——那他好歹能算个二作吧。
就不知道这份成果,有没有资格成为博士论文?
他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