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道旧闸卡住半座城的水(2 / 2)

韩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简单,真正遇上利益冲突时,很多人先想到的都是压倒对方。

谢临渊沉思片刻:“如果蒋掌柜不同意?”

“那就是将军的事了。”

“你倒会推。”

“我只是流犯。”

谢临渊被她这句堵得笑了一声,很浅。

“这时候记得自己是流犯了。”

“该记的时候一直记得。”

他没有当场答应,而是让韩铮去查十一年前那份“代修闸口”的文书原件。

结果下午就出来。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河西商盟出资修闸,可在不影响民田灌溉的前提下优先蓄水五日。

而这十年,民田灌溉几乎等于零。

不是因为没有人需要水。

而是旧渠越来越差,周边人逐渐默认“那里没水”,最后干脆不种。

这形成了一个很荒唐的循环。

渠坏,所以没人种。

没人种,所以没人争水。

没人争水,货栈便把水全部留下。

水被全部留下,又更没人能种。

最后大家都觉得城西本来就是荒地。

谢临渊看完文书,只说了一句:“发令。旧闸三日内拆墙露出,恢复公渠水工身份。”

韩铮问:“商盟若拒?”

“拿地契来和我说。”

军令当天就送去了河西商盟。

蒋掌柜没有想象中发怒。

他甚至亲自来了军府,带着账房和当年的修闸凭据,态度依旧客气。

“商盟从未说闸是私产。将军要恢复公渠,自然可以。只是货栈养着两百多匹骡马,一旦缺水,运输会受影响。”

谢临渊道:“所以不是断你水。按旧文书办。”

蒋掌柜沉默片刻。

“旧文书是十一年前的。如今城西哪还有民田?”

“从今年开始有。”

说这话时,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蒋掌柜也随之看过来。

他的笑意没有变化。

“原来是沈姑娘的地。”

“不是只有我的。”沈昭宁道,“旧渠若通,沿线都能开。”

“可现在真正准备种的,似乎只有沈家。”

“总得有人先种。”

两人视线短暂交锋。

蒋掌柜最终没有反对。

“既是军府令,商盟照办。”

他说得太痛快,反而让沈昭宁多了一层警惕。

三日后,货栈后墙拆开一段。

那道埋了十余年的旧闸终于重新露出来。

木闸早腐,石槽却还在。闸底积满黑泥和牲口草料,难怪下游几乎接不到水。

沈昭宁站在闸边,山河图重新亮起。

三点。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修复一项“公共设施”获得比自家田地更高的山河值。

她忽然更明白系统的逻辑。

它不在乎土地属于谁。

只在乎这片土地有没有变得更能养人。

而她身后,围来看旧闸的百姓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水真能下来?”

“要是能,我家城西那八亩废地是不是也能重新种?”

“我还有十二亩。”

“可没种子。”

“沈家不是能用工换种吗?”

声音越来越多。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看着旧渠上游尚未融化的雪。

旧闸重新开放以后,附近几户农人第二天就来问能不能自己接一条小沟。沈昭宁没有替军府做主,而是把人带去邹老吏处统一登记。她尤其反对谁先挖到渠边谁就先占水,因为那会让上游把水截光。最终韩铮按土地面积和农时先做了一个最粗的轮水次序。规则并不完美,甚至仍会争,可至少争的时候有一张纸可以指。沈昭宁看着那些人在木牌前议论,第一次真正感到黑水的变化已经超出沈家院墙。最初她只是想让三十亩地有水,如今一条水渠开始迫使不同的人学会怎样共同使用同一种资源。

一百五十八亩只是开始。

只要水回来,真正醒过来的不会只有沈家的地。

旧闸重新见天以后,军府在石槽旁立了一块很粗糙的木牌,写明春融期间的分水时段。牌子不漂亮,字也只是韩铮亲手写的,却比任何口头承诺都重要。货栈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能蓄水,下游农户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沟,若有人擅自落闸,也有明确依据追责。沈昭宁看着那块木牌,忽然觉得一座城真正的秩序往往就从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开始:大家都知道规则,规则也能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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