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粮价涨的时候种子比粮更贵(2 / 2)

它只是最大的渠道。

小粮商、外来商队、民户自留种、军屯余种,只要信息能够被重新组织起来,就可能拼出第二条供应链。

沈昭宁开始让冬荒工册上的人登记一项新信息:家里现有多少地,多少自留种,多余多少,缺多少。

不是强制卖。

只做数。

十日后,她手里第一次有了一张城西小范围“种子账”。

七十三户。

可耕荒地共五百余亩。

真正准备明春复种的约二百四十亩。

缺种户四十一。

有余种可换的十一。

总缺口比她想象中小。

因为很多人不是完全没有种,而是不敢把口粮留成种。

“所以最难的不是种从哪里来。”沈昭宁对父亲道,“是让他们能熬到春天,不把种吃掉。”

沈砚之看着那张表:“你想借粮?”

“借不起。”

“那怎么办?”

“换。”

她很快设计出一个更保守的办法。

有余种的人,可以将种交到统一的“种粮仓”,按发芽率登记。缺种户用冬荒工份或实物换。沈家不赚种差,只收极少量损耗;若有人愿意把自留种借出到秋后再收回,则由沈家做中间见证,但不强制。

这不是银行。

更像一个小型种子合作仓。

第一天只有两户愿意把种拿来。

第二天五户。

第三天,马掌柜送来一石经过发芽试验的粟种,主动要求挂在仓里卖。

人们开始相信这不是沈家想吞别人种子。

因为账公开。

谁存多少,谁换多少,发芽率多少,都写在墙上的大纸上。

谢临渊听说以后,沉默很久。

他让军屯也拿出半石今年筛出的耐旱粟种,放进种粮仓。

不是白送。

按市价卖。

但军屯出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军府认可这套做法。

商盟原本突然断赊带来的恐慌,竟在十几日里慢慢平下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种了。

而是大家第一次发现,不是只有一扇门。

蒋掌柜站在货栈二楼,看着伙计递来的消息,脸上没有怒色。

“沈家收了多少种?”

“不多,折算也就七八石。”

“军屯也给了?”

“半石。”

蒋掌柜放下茶。

七八石对河西商盟的库存而言,连一角都算不上。

可他知道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数量。

是习惯。

一个地方如果习惯所有种子、所有粮、所有车都从同一家商号来,它很好控制。

一旦人们开始学会互换、合买、看发芽、记价格,就会慢慢发现商号并不是唯一选择。

“那位沈姑娘……”

他低声道。

“比她父亲麻烦。”

伙计不解:“沈砚之当年是户部侍郎,她不过一个流犯女子。”

蒋掌柜看向窗外。

“沈砚之查的是账。”

“她改的是人做事的法子。”

这两者哪一个更难对付,他一时也说不准。

当天夜里,沈昭宁刚记完种粮仓第一旬总账,山河图忽然出现新的区域提示。

她还来不及细看,院门便被人急促敲响。

韩铮站在外面,肩头全是雪。

“沈姑娘,将军叫你过去。”

“现在?”

“现在。”

“什么事?”

种粮仓逐渐有了名气以后,最让沈昭宁警惕的反而是沈姑娘验过就一定能种的说法。她专门让沈明珩在仓门口多加一句:发芽率只是这一批种在试验条件下的结果,不保证下地一定丰收。有人觉得她傻,明明可以借此抬高价格,她却坚持。种子的结果还受土、水、温度影响,把一个简单试验包装成保证收成,与粮商把普通种说成神种没有区别。她想建立的不是自己的神话,而是一套别人学会后不需要她也能做的判断办法。

韩铮压低声音。

“葛长庚的旧案,查出东西了。”

种粮仓最忙的几日,沈玉珠几乎每天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一斗粟种,发芽九成的价和发芽七成的不一样。她从一开始解释得结结巴巴,到后来能拿两只碟子直接给人看。周氏站在旁边听,忽然觉得女儿变了。过去她最大的盼望是把玉珠嫁得体面,如今她第一次生出另一种念头:若女儿以后自己能靠本事吃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种粮定下来以后,沈昭宁把“能吃的粮”和“不能动的种”彻底分开存放。两只仓箱用不同颜色的麻绳封口,种粮箱每次开合都要两个人同时在场记数。周氏起初觉得太麻烦,直到一户帮工来借半斗粟,说家里老人断粮,愿意春后双倍还。若种粮与口粮混在一起,这种时候谁都很难狠心拒绝。沈昭宁最后从公中口粮里匀出一小袋,却没有动种箱。她告诉家里人,救急要救,但不能用明春几十亩地的种子去填今天一顿饭。真正的备荒,从学会区分什么可以现在吃、什么必须留给未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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